“你那时候很瘦,”零说,“穿着拘束衣,被绑在椅子上。脸上罩着铁丝面罩,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野兽。”
路明非嘴角抽搐:“你现在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
零想了想,说:“你现在不瘦了。”
路明非无言以对。这姑娘夸人的方式,跟楚轩有得一拼。不过楚轩是那种“你的数据提升了12%”的类型,她是那种“你不瘦了”的类型。殊途同归,都是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
一曲结束,留声机的唱臂自动抬起。零松开他的手,走到留声机前,又换了一张唱片。音乐再次响起,比刚才的更慢,像是有人在雪地里低声哼唱。
她转过身,却没有再伸出手。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路明非,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确认。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
“你后来去了哪里?”她问。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说,“远到差点回不来。”
零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那些花,”她突然说,“你骗我的。”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说中国有成千上万种花,春天的时候,每条山谷都开满不同的颜色。”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后来我去了中国,确实有花。但没有你说的那么多。”
路明非挠了挠头,有些心虚:“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零摇头:“你没有记错。你只是在骗我。”
路明非沉默了。
“你骗了我很多事,”零继续说,“黑蛇是你的宠物,你能带我离开,外面有成千上万种花。都是骗我的。”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些事他确实骗了她。黑蛇不是他的宠物,他也没本事带她离开——最后是黑蛇自己炸了锅炉,他们才趁乱跑出去的。至于那些花……他只是看了报纸上的一篇报道,就信口开河说中国有成千万种花。那时候他想让她有点盼头,不想让她死在那个雪夜里。
“但我都信了。”零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你还记得那个晚上吗?”零问,“在冰原上,我快死了。”
路明非记得。苏27战斗机从头顶掠过,航炮打穿了她的身体。她倒在雪地里,血把周围的雪染成红色。他捧起雪盖在她脸上,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她睁开眼睛,看着他说:“好呀。”
那是她第一次答应他。后来她答应了他很多事,跟着他翻过冰脊,沿着铁轨走了几百公里,从莫斯科到远东,从远东到中国。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也不问去哪里,只是说“好呀”。
“你那时候说,要带我去看花。”零说。
路明非点头。
“我看到了。”她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零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某种温度。“我去了中国,看到了花。虽然没有你说的那么多,但很好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春天的时候,每条山谷都有不同的颜色。你骗我的那些,不全都是假的。”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从西伯利亚雪原一路跟他走到中国的女孩。她没有死在那个雪夜里,也没有死在黑天鹅港的爆炸中。她活了下来,而且活得很好。
留声机里的音乐停了。零走过去,却没有再换唱片。她站在窗边,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后来为什么走了?”她问,没有回头。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去了一个必须去的地方,”他说,“以为回不来了。”
零转过身,看着他。“你回来了。”
路明非点头。
零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质问,不是责备,而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冰原上的雪,积了很久,不化,也不说话。
“你变了很多,”她说,“以前你更会骗人。”
路明非嘴角抽搐:“我现在也会。”
零摇头:“你现在不骗我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她说的好像是真的。他确实没有再骗她。从见面到现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些记起来的,没记起来的,他都没有隐瞒。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许是三阶基因锁带来的感知太过敏锐,让他无法在熟悉的人面前伪装。也许是因为,当年骗了她太多,不想再骗了。
“你以后还走吗?”零问。
路明非想了想,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远处树林的气息。
“外面冷。”路明非说。
零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月亮,金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路明非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同一片月光。
过了很久,零开口:“那个晚上,在冰原上,你背着我走了很远。”
路明非点头。
“你那时候很瘦,”她说,“但背得很稳。”
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当时想,如果死在那里,也不错。”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至少不是一个人。”
路明非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