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冲出医院大门的时候,身后的建筑正在“流血”。
暗红色的液体从每一道裂缝里渗出来,沿着墙壁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细细的河流。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肉的味道,浓得像是有人在用鼻子直接吸铁粉。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医院的窗户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人影,是更模糊、更扭曲的轮廓,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
“跑!”他对哈利和西玻喊道。
三个人冲进街道。脚下的路面已经变了,不再是水泥,而是生锈的铁板。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踩在空心的棺材盖上。两侧的建筑扭曲变形,窗户歪斜着,门框弯曲着,像是被一只巨手揉皱的纸团。
路明非的感知全力展开。四阶基因锁带来的入微级洞察力让他能捕捉到周围每一个细微的动静——左侧三十米,有东西在爬行;右侧十五米,有东西在呼吸;正前方,有东西在等他。
“这边。”他转向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钉着铁丝网,锈迹斑斑,有些地方还挂着碎布条。布条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原来的颜色还是被血浸透的。路明非跑在最前面,念动力在身前凝聚成盾,随时准备挡住任何从黑暗中冲出来的东西。
哈利跟在他身后,呼吸急促但步伐稳定。西玻在最后面,手里的枪始终指向后方。
巷子尽头是一个十字路口。
路明非停下来。他的感知告诉他,四个方向都有东西。不是一只两只,而是很多。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缓慢但不可阻挡。
“被包围了。”他说。
西玻举枪对准其中一个方向。“有多少?”
“很多。”路明非环顾四周,“你们靠紧我,别散开。”
第一只怪物从雾中显现。
它的身体是扭曲的人形,皮肤灰白色,像是泡了很久福尔马林的标本。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一张光滑的、空白的脸。它的四肢反关节弯曲,手指和脚趾都变成了利爪,在地上爬行的时候发出指甲刮擦铁板的刺耳声。
呻吟者。
路明非认出了这种怪物。楚轩的资料库里有它的记录——由阿蕾莎的痛苦投射而成,代表那些在医院里被折磨致死的病人。它们没有视觉,靠声音定位,攻击方式是用利爪撕扯猎物。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越来越多。它们从雾中爬出来,从下水道里钻出来,从窗户里翻出来。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驱赶着,又像是被什么吸引着。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
念动力不再是盾牌,而是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丝线,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根丝线都是他的手臂,都是他的武器。
“站在原地别动。”他说。
第一只呻吟者扑过来。
路明非甚至没有看它。一根念动力丝线轻轻一弹,那只怪物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顿住,然后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捏爆了一样,炸开一片黑色的液体。残肢落在地上,还在抽搐,但很快就化成灰烬,被风吹散。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念动力丝线在空气中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那些怪物冲进来,然后被切碎,被碾爆,被弹开。黑色的液体溅得到处都是,却没有一滴沾到路明非身上。
哈利和西玻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脸色苍白。
“这……这是什么?”西玻的声音有些发抖。
路明非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些丝线上。四阶基因锁让他的思维速度快到能同时操控数百根丝线,每一根都精确到毫米。这不是他最强的攻击手段,但却是最省力的——在不知道这个里世界有多大、要待多久之前,他不能浪费任何一点能量。
呻吟者开始后退。
它们没有智慧,但它们有本能。在死了几十个同伴之后,它们知道面前这个人是不能吃的。它们缩回雾中,消失在黑暗里。
路明非收回丝线。“走。”
他带头向教堂的方向走去。楚轩的资料库显示,教堂是寂静岭里少数几个“安全”的地方——不是因为那里没有怪物,而是因为那里是达利亚的势力范围,阿蕾莎的力量无法完全渗透。
走了大概十分钟,他们遇到了另一种怪物。
护士。
她们穿着蓝色的护士制服,白色的围裙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脸上没有五官,只有光滑的皮肤。她们的身体扭曲变形,有的驼背,有的侧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坏了。最诡异的是她们的移动方式——不是走,而是“抽搐”。每一步都像是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一抖,然后移动一小段距离。
路明非看着她们,心想这玩意儿要是放在游戏里,绝对是那种让人san值狂掉的类型。但他现在不是在看屏幕,他就在屏幕里面。他能闻到她们身上那股混合着消毒水和腐肉的味道,能听到她们喉咙里发出的那种湿漉漉的咯咯声。
“别开枪。”他对西玻说,“枪声会引来更多。”
西玻收起枪,拔出了警棍。
路明非走上去。
念动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最近的那个护士,把她举到半空中。她的身体剧烈抽搐,四肢乱舞,像是被钓上来的鱼。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忍心。不是因为她是活的——她不是。而是因为她曾经是人,是护士,是照顾病人的。现在她变成了这个样子,成了别人恐惧的投射。
他松开手。护士掉在地上,摔成一摊黑色的液体。
“走吧。”他说。
教堂的门是开着的。里面很暗,只有几盏蜡烛在燃烧,发出微弱的光芒。长椅上空无一人,只有最前排坐着一个女人。她穿着黑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路明非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是来找人的。”女人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路明非看着她。“你知道他在哪?”
女人沉默了几秒。“每个人都在找。找女儿,找真相,找自己。但你找的不是这些。你找的是你的同伴。”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们都在这个镇子里。”女人继续说,“有的近,有的远。有的已经看到了自己的心魔,有的还在逃避。但你找不到他们。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路明非沉默了很久。“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露出兜帽下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里面住着两颗星星。
“达利亚。”她说,“这个小镇的建造者。”
路明非看着她。楚轩的资料库里有这个名字。达利亚·格利斯比,邪教领袖,阿蕾莎的生母。她为了召唤邪神,亲手烧死了自己的女儿。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问。
达利亚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不是善意,不是恶意,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因为我希望你活着离开。”她说,“活着离开的人,会记住这里。记住这里的人,会再回来。回来的人,会成为我的力量。”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那些怪物可怕得多。怪物只会杀你,而她会在你活着的时候就把你榨干。
“我不会回来。”他说。
达利亚笑了笑,没有反驳。
路明非站起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女儿在等你。”他说,“等你去见她。”
达利亚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路明非走出教堂。外面的雾更浓了,能见度只有几米。他的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极限,只能勉强捕捉到周围十几米的信息。
他站在教堂门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老唐。郑吒。铭烟薇。汤姆。赵樱空。
还有楚轩。
他们的气息都很微弱,像是隔着一堵厚厚的墙。但路明非能感觉到,他们都还活着。至少目前还活着。
他睁开眼睛,朝着感知中最微弱的那道气息走去。
那是老唐的方向。
路明非走在灰烬覆盖的街道上,心里想着老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