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关上门,把那双眼睛隔绝在黑暗里。
走廊里还是那股铁锈味,墙壁上的暗红色液体还在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一台永远不会停下来的钟。老唐跟在他身后,脚步有些虚浮,手里的薯片袋已经瘪了,不知道是被攥的还是被吓的。
“明明,”老唐的声音有些发干,“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路明非没有回头。“我的……”
老唐愣了一下。“你的什么?”
“心魔。”路明非说,“按照楚轩的解释,寂静岭会根据每个人的内心投射出怪物。刚才那个,是我自己的。”
老唐沉默了。他大概不太理解什么叫“自己的心魔”,但他没有追问。路明非觉得这大概就是老唐最大的优点——不该问的时候绝对不问,该问的时候也尽量不问。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两侧的墙壁上钉着铁丝网,有些地方还挂着碎布条。布条是暗红色的,不知道是被血浸透的还是原本的颜色。路明非的感知范围恢复了一些,能捕捉到周围十几米的信息。没有怪物,没有人类,只有他们两个人。
“你遇到什么了?”路明非问。
老唐想了想,表情有些微妙。“我……不太确定。就是一直走,一直走,然后看到一些……不太好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
老唐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薯片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看到了一些人。以前在布鲁克林认识的。他们……死了。我亲眼看着他们死的。但在那个地方,他们又站起来了,跟我说话,问我为什么不救他们。”
路明非没有说话。
老唐继续说:“我知道那不是真的。我知道他们早就死了。但那个声音,那个样子,跟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差点就信了。”
“后来呢?”
老唐耸了耸肩。“后来我跑了。跑着跑着,就遇到了你。”
路明非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家伙比他想象的要坚强。不是那种“不怕”的坚强,而是那种“怕但还能走”的坚强。
他们走到楼梯口。路明非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走廊。暗红色的液体还在往下淌,滴答滴答的声音还在响。但那双眼睛已经不在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下楼梯。每一步都很稳,没有犹豫。路明非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但他知道,不管有什么,他都要走过去。因为他是队长。因为老唐在等他。因为还有人在等他。
楼梯很长,长到像是没有尽头。路明非数着台阶,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两百,从两百数到三百。当他数到三百五十七的时候,楼梯终于到头了。
面前是一扇门。
门是铁质的,表面锈迹斑斑,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锁已经锈死了,根本打不开。路明非看着那扇门,念动力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一拧。锁断了,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另一条走廊。不是医院的那种走廊,而是某种更古老的、更破败的走廊。墙壁是石砖砌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地面是石板铺的,有些地方已经塌陷了,露出下面的泥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味道,像是有人在角落里堆了一堆烂木头。
路明非走进去。老唐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这什么地方?”老唐小声问。
路明非摇头。他不知道。但他的感知告诉他,这个地方不是寂静岭的一部分。或者说,不是普通的寂静岭。它是某个人的内心投射——某个很久以前来过这里的人。
走廊尽头,又是一扇门。
门是木质的,雕着复杂的花纹。花纹是藤蔓和花朵,缠绕在一起,像是活的。路明非伸手推门,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方米。正中央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书。书是翻开的,泛黄的纸页上写满了字。路明非走过去,低头看那些字。
字迹很潦草,像是有人在很匆忙的情况下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模糊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有几行字很清晰:
“我来到了寂静岭。我失去了她。我找不到她。我不知道她在哪里。”
路明非翻到下一页。
“今天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她穿着红色的外套,扎着马尾辫。她看起来很像她。但不是她。她只是这个小镇的投影。”
再下一页。
“我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那些怪物,那些声音,那些面孔。它们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它们来自我的内心。来自我的恐惧。”
路明非翻到最后一页。
“我要走了。我找不到她。也许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许她只是我想象出来的。也许我从来没有女儿。”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把纸戳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