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见过这么剧烈爆炸和壮观火焰。
七万吨级的航母爆炸了。
地狱从甲板下面翻涌上来,火焰和碎片冲上几百米的高空,舰上的人群就像破碎的小木偶。
〔八纮号〕的整个飞行甲板纸糊般被掀翻。
那些堆在甲板上的炸弹开始殉爆——一枚接一枚,八百公斤的重磅炸弹和一吨二的鱼雷,像鞭炮一样炸开,把航母从里到外撕裂。
浓烟裹着火焰从舰体两侧喷出来,〔八纮号〕像一头被捅穿了心脏的巨兽,开始缓缓侧倾,甲板上的飞机被掀进水里。
陈勇几乎贴着海面拉起了飞机,起落架上的海水若天女散花,大海在他脚下旋转,〔八纮号〕的浓烟和冲击波追着、托着他往上飞。
他的耳机里传来后座机枪手的嘶吼:“命中!命中!我们炸了它!”
“命中……”
“干掉它了!”
炸掉这艘更大的〔八纮号〕是意外之喜。
陈勇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高度表——100米。
刚才差一点就拉不起来了。
他又回头望去。
〔八纮号〕已经被浓烟吞没,火焰从甲板的每一个缝隙里往外窜,像火山爆发。
接着一声爆炸响起,一艘驱逐舰瘫在海面上起火冒烟。
原来,〔瑞鹤号〕被头顶几十枚炸弹和七枚鱼雷夹击,它左冲右突,避开头顶炸弹和六枚鱼雷,却被第七枚锁住,关键时刻一艘驱逐舰加速上前挡雷,让它逃过一劫。
“可惜!”有人大声惋惜。
也有人觉得很好:“又干掉一艘驱逐舰!”
陈勇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他冷静地捏着通话器:“全体组成撤退阵型,后置机枪协防,用火力压制零式。他们狗急了跳墙。”
机群立即朝一起聚齐,摆出撤退时的圆形防御阵型一起射击,压制零式。
七架毁灭者中的三架在脱离中被零式击落,剩下的四架被追急了,也飞来加入无畏式机群,往中途岛方向撤退。
陈勇点了一下机群,损失也不小,他带来的三十六架无畏式还剩二十七架,几乎个个身上挂彩,其中四架伤得很重,能不能飞回去也是未知。
林赛的十二架鱼雷机还剩四架,他们的油量也都告急,大概率都会在海面迫降,但好过被击落。
过了几分钟后,零式战斗机退回,大概是〔八纮号〕被击沉加上燃油不足,他们无心恋战。
带领机群朝中途岛方向飞了一会,看不见有敌人追来,陈勇让机群先组队回去,他得留下来。
按照时间推算,三十多架卡特琳娜应该很快到达战场上空。
中途岛的战斗机还是没有踪影。
陈勇有点着急,没有战斗机护航、牵制零式,卡特琳娜会被屠杀。
他得等在这里,如果中途岛的战斗机无法到达战场,他会让卡特琳娜掉头返航,不做无谓牺牲。
陈勇对后置机枪:“给玛瑙湾发报,重创〔八纮号〕。用最强电波,让特混舰队也收到。”
——
当那枚炸弹击中〔八纮号〕的时候,南云的心脏仿佛漏跳了几秒,他站在舰桥右侧,攥着栏杆的手指节泛白,嘴角不停地抽动。
草鹿龙之介脸色苍白,眉头簇到了一起,左手死死按住指挥刀。
源田靠在舰窗上,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不知道是为力主轰炸机不起飞而懊恼,还是伤病原因,脸色惨白且青,有点像将死之人。
草鹿龙之介走到失神的南云身边:“司令官,〔八纮号〕中弹了。火势失控,舰体左倾九度。”
“看见了。”
南云的声音很轻,轻到草鹿愣了一下才听见。
“各舰散开。”南云看着撤退的敌机,松开栏杆,转身面向海图桌,声音又恢复了稳定和冷静,“〔岚号〕、〔野分号〕驱逐舰靠上去协助援救。其余各舰,随本舰继续前往中途岛。”
此时的南云再无退路,唯有击沉对方航母,才能扳回一局。
但敌机此时正在撤退,他不能表现出掉头北上寻找特混舰队决战的姿态,只能佯装继续朝中途岛挺近。
他下达命令后朝敌机撤退的方向看去,十几架零式在追击,而那些从中途岛返航的零式,焦急地在舰队上空盘旋,等待降落。
现在不是降落的时候,舰队还要曲线行驶,只有天知道,此处有没有引来敌人的潜艇。
“司令官!”源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八纮号〕上还有,还有一百多架飞机,就这样……”南云打断了他,没有回头:“舰队继续往中途岛方向,敌人很快就会扑向这里。”
舰桥里安静了两秒。
源田不语,他知道南云说得对,停下来救一艘航母,等于把整个舰队置于危境。
〔八纮号〕燃起的黑烟几十公里外都能看见,敌机很快就会像秃鹫般飞来。
他觉得自己该闭嘴了,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知道,应该是脑子被发烧烧糊涂了。
“〔摩耶号〕留下。”南云补了一句,“它的侦察机最远,能提前预警。其余各舰,航速24节,清理甲板,先让战机降落,然后起飞战机,对敌航母展开攻击。”
一名参谋立即把命令传达下去。
南云看着窗外,沉思片刻,仿佛下了什么决心:“浩瀚发报:敌机已退,本舰正组织反击。〔八纮号〕中弹,伤势不明。舰队将会转弯北进,寻找敌人航母并击沉。”
这是发给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田五十六的电报。
南云没有提〔八纮号〕正在沉没,没有提甲板上那些没来得及起飞的飞机,没有提机库里堆着的鱼雷和炸弹正在一枚接一枚地殉爆,没有提处于建筑下层的船员都被大火封印在舱室里。
他要在击沉敌人航母后,才能承认先败了一阵。
“给上京发报。”南云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草鹿能听见,“〔八纮号〕中弹,损管正在全力解救,生死不明。舰队必击溃敌人航母,以振皇威!。”这是给上京大本营的。
草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南云已经转身去看海图了。
命令传到各舰的时候,三艘航母的甲板上还是一片狼藉。
所有地勤人员都发疯似的闷头干活。
〔八纮号〕是帝国的骄傲,是“八纮一宇”的意思浓缩,是代表皇帝陛下英武神明、四海一家的野心,它和〔大和号〕战列舰一样,都是帝国的海上蛟龙,是海军的图腾、军魂。
它的沉没,在所有人心头蒙上了一层不详的轻纱。
〔浩瀚号〕的飞行甲板上,那几架被推到舷边的零式还挂在那里,半个翅膀耷拉在舷外,像一只只折断翅膀的海鸟。
那些换弹作业留下的炸弹推车横七竖八地倒在甲板上,有几辆还挂在拦阻索上。
加油车的软管没来得及收,盘在甲板中央,像一条死蛇,加油人员庆幸躲过一劫。
飞行长站在甲板前端,举着高音喇叭的声音也吼哑了:“先把跑道清出来,让战机降落……推车、软管、碎片,所有碍事的东西,全部推下海!快!”
地勤像蚁群一样涌上甲板,有人推着拖车把受损的飞机往舷边拖,有人抱着炸弹推车的轮子往海里扔,有人用消防斧砍断那些纠缠在一起的加油软管。
一架零式挡在起飞跑道的正中央,起落架坏了,机头顶在甲板上。
“推下海里去!”飞行长指着舷边。
他看见一架轰炸机已经没有油了,螺旋桨熄火,飞行员仅凭翼载在低空盘旋,机组人员已经做好随时跳伞准备。
现在每耽搁一分钟,就会有几架飞机面临坠海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