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地勤冲上去，喊着号子，把那架零式推到甲板边缘，它在舷边晃了两下，然后一头栽进海里，溅起白色的水花。
没有人多看它一眼。
在〔祥龙号〕和〔瑞鹤号〕上，同样的清理作业也在进行：受损来不及弄走的飞机被推下海，炸弹推车也被扔进海里，拦阻索被重新拉直，加油车的软管来不及卷起，就被升降机降到弹药库。
甲板在一点一点地变干净。
一名通讯官快步走进舰桥室：“司令官阁下！〔摩耶号〕发来信号，侦察机已起飞。〔岚号〕和〔野分〕号正在靠近〔八纮号〕，救助落水者。”他说着，脸上带着悲怆，“〔八纮号〕轮机舱里的所有人，被封住。”
南云喉咙像被鱼刺卡了一下，想说什么终是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脸看向前方。
〔浩瀚号〕舰首切开波浪，加速转向。
身后，〔八纮号〕的火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南云没有回头，他知道，此时〔八纮号〕上的两千五百多名船员，正在遭遇地狱之门。
——
〔八纮号〕的轮机舱在舰体最深处，隔着三层甲板和机库。
炸弹穿透前甲板升降机的时候，轮机舱里的所有人还在全力工作，维持这艘巨舰高速运转。
战斗中，值班轮机长佐藤一郎少佐忽然感到舰体猛地一震，像是被巨人的拳头砸了一下，然后警报响了——不是那种演习时听到的短促鸣叫，是持续不断的、刺耳的尖啸。
他抓起内线电话，没有声音。
他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
“出去看看。”他对身边的二等轮机兵吉田说。
吉田刚跑到门口，整个舰体突然向左倾斜，舱门刹那间被爆炸冲击波挤压变形，门打不开，从舰体里不断传出爆炸声，脚下在不停地颤抖，人员站立不稳，纷纷倒地。
佐藤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镇定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只是十几秒，就已经比正常值高了十几度。
头顶的钢板上传来奔跑声、喊叫声、爆炸声，每一声爆炸都让舱壁震动，让那些管道的接头处嘶嘶地漏气。
〔八纮号〕满载排水量七万五吨，舰上有二千五百号人，轮机舱里有大约二百六十人，包括锅炉兵、轮机兵、机械师、电工——他们是这艘船的心脏。
现在，这颗心脏被闷在铁壳子里了。
炸弹在机库里爆炸的时候，把前后升降机都炸坏了。
升降机井是轮机舱唯一的通风口，现在那里喷着火焰和黑烟。
上层甲板的人可以跑，飞行甲板的人可以跳海，但轮机舱里的人不行，他们被堵在钢铁管道和锅炉之间，头顶是正在燃烧的机库，身边是因爆炸而不断变形的舱体，脚底厚厚钢板的下面就是海水了。
“所有人，把防毒面具戴上！”佐藤大吼。
有人戴了，有人没戴。防毒面具不够用。
“没有防毒面具的，用湿毛巾捂住嘴鼻，跟我一起上去。”佐藤知道大事不妙。
消防系统已经失效了，左舷和右舷的主消防管道在爆炸中被震裂，抽水机也停了，他们只能靠手动泵和灭火器。
但这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些从上层渗下来的东西——航空燃油。
机库里的油管破了，燃油正顺着升降机井和管道缝隙往下淌，温度还在升高，挥发的气体正在填满每一寸空间，他们随时都会被大火封印。
轮机舱外面，负责损管的小泉大尉带着二十几个人想冲进来解救，但他们被堵在通道里，前面是变形的舱壁，后面是蔓延的火势，他们只能用手动泵往里面送水，但水压太小，根本压不住。
更绝望的是那些在机库里的人。
炸弹爆炸的时候，上层机库里至少有二百人，机械师、加油员、军械员，还有那些正在给飞机换弹的地勤，大多数人在爆炸的瞬间就死了。
机库里堆着鱼雷和炸弹，还有那些刚从甲板上推下来的九七式舰攻。
每一颗炸弹殉爆，都带走几十条人命。
舰桥里的舰长和参谋们，在炸弹命中的那一刻遭到群灭。
“救命啊……”
轮机舱里的空气越来越热，有人开始大声求助，带着哭腔和绝望。
“救命啊……”
更多人齐声大喊，希望外面有人听见他们的求助声。
太热了。
不是那种夏天的燥热，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无处可逃的闷热。
锅炉虽然停止了运转，但散热管被炸裂了，蒸汽从裂缝里嘶嘶地往里面喷，温度计已经爆表了——不是指针坏了，是真的超过了刻度。
有人快要窒息，拼命地脱掉那一层薄薄的衣服。
氧气不够了——佐藤知道这个事实，但没有说出口，这也说明所有出口被完全封死，烈火和浓烟往这边倒灌。
二百六十个人，在一个密封的铁壳子里，通风口被封死了，氧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减少，二氧化碳在一点一点增加，每个人的呼吸都在变重，都在变慢。
有人开始头晕，有人开始恶心，有人趴在机器上，像溺水的人一样大口大口地喘气。
防毒面具的滤芯已经用完了，那些用湿毛巾捂住嘴鼻的人，毛巾已经被蒸干没有水了；淡水管道在爆炸中被震裂了，流出来的是滚烫的蒸汽。
吉田先倒下了。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钢板，像一只被踩住喉咙的狗，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嘴唇是紫色的，指甲是青灰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已经散了。
所有人开始绝望，但没人敢吼叫，那样会让身体里仅存的氧气耗尽。
佐藤挣扎站起来，环顾四周。
轮机舱里的灯光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心跳，到处是倒下的、坐着的、靠着机器喘气的人。
有人在低声念叨着什么，有人在捶打舱壁，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停了。
头顶又传来爆炸声。
不是殉爆——是驱逐舰上的救援者在外面，试图炸开舱壁救人。
但一切太迟了，因为航空燃油已经渗满了这里。
那种味道，不是汽油的刺鼻，是煤油混合着化学添加剂的甜腻，它从头顶的管道缝隙里渗下来，从变形的舱门缝里挤进来，像看不见的雾，填满了每一寸空间。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板，有一层薄薄的液体在蔓延，在红色应急光下泛着彩虹色的光。
航空燃油。
佐藤绝望了。
航空燃油挥发的气体比空气重，会往下沉，沉到最低的地方，就是他们脚下。
头顶又传来一声爆炸，舱壁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空气涌进来——是火。
橘红色的、滚烫的火舌从缝隙里舔进来，舔到那些液体的表面。
整个轮机舱在瞬间变成了一团火球。
陈勇驾机在远处跟着南云的舰队，目睹〔八纮号〕在海面上慢慢倾斜，四周飘满尸体。
后置机枪忽地大喊：“发现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