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式已经没有了炮弹。
20mm炮弹在刚才那场战斗中打光了。
现在每一架零式的机翼上只剩那两挺7.7毫米机枪，攻击地面炮兵阵地、压制炮手还行，面对野猫这种皮糙肉厚的对手，就像用竹竿捅铁桶，声音挺响，伤害性不大。
更要命的是人。
过去一个多小时里，这些零式飞行员一直在爬升、拦截、俯冲、再爬升。
每一次都是拉到九千米以上，每一次都是把发动机踩到红线。
现在他们的手臂像灌了铅，双腿僵硬，连续大过载让他们眼前时不时发黑。这是疲劳到极限的信号。
以往零式遇上野猫，那是猫捉老鼠，它们的转弯半径比对手几乎小一半，爬升率快三分之一，缠斗起来野猫只有挨打的份。
现在由于火力处于劣势，将近三十架零式对十二架野猫，居然打成了平手。
经过最初的试探，野猫飞行员也发现，对面的零式不像传说中那样灵活与凶猛并存了。
它们转弯还是那么轻巧，但动作慢了半拍，像关节生锈的木偶，令人生畏的机炮也哑火了，只剩下威胁不大的7.7mm机枪。
野猫的飞行员，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可以俯视这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零式。
一架零式凭借敏捷的转弯，从背后咬住一架野猫，机枪子弹打在野猫的装甲上，凿出两排没有伤筋动骨的浅洞。
野猫理都不理，继续往前冲，对着前面的一架零式穷追猛打，连续开火，将其击落。
飞行员兴奋地连续骂脏话，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可以尽情地按着零式摩擦。
后面那名零式飞行员愣了一秒，本能地想要加速追上去，但油门推到底，发动机只是疲惫地哼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仪表，“八嘎，牙路”——油量指针已经触底，无法加速。
而那架野猫击落一架零式后尝到了甜头，信心大增的同时技术也仿佛突飞猛进，迅速转过机头来，六挺12.7mm机枪对着他就射，简直把他的两挺7.7mm机枪看成了烧火棍。
零式飞行员猛地拉杆，飞机几乎是原地翻了个跟头，从野猫的瞄准镜里闪了出去。
这个动作放在平时是他拿手好戏，但现在做完这个机动，他的眼前一黑，差点失速。
他勉强稳住飞机，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已经把飞行服浸透，他不敢再战，驾机往战场边缘游离，这才发现并非是自己狼狈，所有队友都被野猫逼得左闪右避。
而那架野猫并没有追赶他，调转机头，去寻找别的目标。
这让他内心突然升起一种不甘，曾经的手下败将，居然可以耀武扬威了。
另一边，从中途岛回来的那些零式更惨，它们被南云下了死命令——去拦鱼雷机，哪怕撞也要撞下来。
二十多架零式从准备降落的序列中改出，朝贴着海面飞的毁灭者扑去。
这些零式飞行员已经飞了将近四个小时，从中途岛往返，回来后在舰队上方刚打过一场硬仗，燃油灯亮了，机炮弹药早已打光，也只剩下7.7mm机枪。
而他们要拦的毁灭者——那些家伙机腹下挂着一枚鱼雷，看上去又沉又笨且慢，但机身骨架粗壮，关键部位都有装甲，油箱是自封的，前后各有一挺12.7mm机枪。
这群零式飞行员的心里清楚得很：用7.7mm机枪打毁灭者的12.7mm机枪，几乎是送死。
但命令就是命令。
在萤川帝国，军人不执行命令，家人跟着一起倒霉。
这不是什么武士道精神，这是悬在每个军人头顶的一把刀。
违抗军令，死的不只是自己，还有父母、妻子、孩子。
他们不全是在为帝国拼命，但他们绝对是在为家人堵枪眼。
一架零式咬住一架毁灭者的六点钟方向，摁下射击按钮，两挺7.7mm机枪同时开火，子弹打在毁灭者的机翼上，虽然把铝皮打得开花迸溅，但毁灭者只是晃了晃，继续往前飞，后座机枪手转过头来，一梭子弹打回来。
零式飞行员猛地蹬舵，飞机侧身闪开，子弹擦着座舱盖飞过去，机身传来一阵颤抖，他扭头看了一眼，见鬼，机翼上多了几个洞。
7.7mm打不动毁灭者，但毁灭者打它就像大人打小孩，一打一个痛。
他刚想撤离，耳边忽然响起指挥官黑田淳中佐的声音：“必须堵住敌人，为舰队赢得时间，就是撞，也得拦住敌人。撤退者，以逃兵论处。”
他头脑一炸，眼前浮现出家人的面孔，咬牙又一次冲上去，这一次他从侧面切入，瞄准毁灭者的发动机舱，子弹打上去，发动机罩上炸开几个小孔，冒出一股白烟——但毁灭者的发动机还在转，还在往前飞。
“八嘎……”飞行员咬牙骂了一声，他的手指使劲按住扳机，耳边传来一阵扳机空撞声，7.7mm的子弹也打光了。
他看着那架毁灭者摇摇晃晃地继续朝航母飞去，机腹下的鱼雷还在，距离航母已经不到两公里了。
他猛地推下操纵杆，朝毁灭者撞过去。
毁灭者后座机枪手的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
零式飞行员的座舱盖被打碎，碎片划破了他的脸，血糊住了左眼，他忽地凶气大起，油门推到死，发动机发出嘶吼。
后置机枪手显然没有想到敌人会如此穷凶极恶，竟想同归于尽，刹那间脑子有点短路，怔怔地看着零式撞上来。
毁灭者飞行员在最后一刻猛蹬舵，笨重的机身勉强偏了个身位，零式擦着毁灭者的机翼掠过，两架飞机几乎是贴着翅膀交错而过。
毁灭者机枪手回过神来，调准机枪跟着追击，但角度已不够。
零式飞行员猛拉操纵杆，飞机像醉汉一样摇晃着拉起，差点失速坠海。
他稳住飞机，回头看了一眼——那架毁灭者还在往前飞，鱼雷还在。
他的眼睛里全部是血，他已经失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毁灭者继续朝航母飞去，几秒钟后被自己刚才的疯狂举动吓得浑身颤抖。
又一架零式从高空俯冲下来，对准一架毁灭者。
他没有开枪，他已经没有子弹了，他把机头对准毁灭者的座舱，像颗炮弹般扎下去——刚才同伴的举动，鼓舞了他，他一边俯冲一边发疯似的大喊“班载！”
这架毁灭者后置机枪手没有一秒钟犹豫，子弹打在零式的发动机罩上，炸开几团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