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1加兰德的清脆枪声如爆豆般响成一片,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密集的红色弧线,把整段河岸照得时亮时暗。
对岸鬼子的机枪也开火还击。
但萤川士兵身处齐腰深的湍急水流里,突然遭到攻击,顿时就乱了套。
很多人条件反射地卧倒,一头栽进水里,猛灌几口腥臭的河水才反应过来,连忙挣扎出水面,却发现几个人组成的队形已经乱成一团麻花,哪还有时间开枪还击。
还有一些士兵浑身湿透,因为慌乱,步枪枪机里进了泥沙,更多的人根本没来得及拉开枪栓,子弹就到了。
最前面的一个班像被一只巨手拍中,十几个人齐刷刷地栽倒在水里。重机枪子弹打在胸口或头上,人直接仰面朝天倒在血色水面上,不再动弹。
一个身形高大的军曹刚刚端起轻机枪想还击,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右肩,机枪掉进水里,他整个人往后一仰。
这下苦了跟他绑在一起的另外几个人,被拽得齐齐摔倒,在水里拼命挣扎,绑腿带越挣越乱。
“冲啊!冲上去!”
在队伍最后面的神原知道上当了,但这时候往后退就是活靶子。
他大吼一声,手里的指挥刀朝前一指。
下一秒,一颗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擦着他的左耳飞过去,耳廓火辣辣地疼,他来不及捂耳朵,继续嘶吼着命令进攻。
久经沙场的士兵也知道,这个时候往后退死得更快——在水里转身就得几秒,妥妥的活靶子。
求生的欲望驱使他们“嗷嗷”叫着往前冲,举起三八大盖朝对岸草丛里的闪光点射击。
但星云军的火力太猛了。
几挺重机枪的位置都选得刁钻,藏在河岸上方树木的后面,枪口离地面只有四十厘米,射界刚好覆盖整个河面。
嘶吼的神原被迫扑倒在一棵被冲倒的棕榈树后面,泥浆溅了一脸。
他回头看,最后下水的士兵不知道何时已经退回了岸边浅滩上,一个挨着一个趴在泥滩里,脑袋恨不得钻进土中,根本抬不起来。
有人在低声呻吟,中弹的地方还在冒血。
有人把步枪架在前面战友的背包上胡乱还击,打了几枪又被压制回去。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的钢盔被子弹打中了。
“当”的一声脆响,钢盔飞了出去。那个士兵吓得魂飞魄散,以为自己脑袋已经开花,双手本能地一撑地面,转身就往河岸上跑。
恐惧是会传染的。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像受惊的兽群,扭头朝来路狂奔。
撤退的呼喊声在泥滩上蔓延开来,比任何命令都传得快。
“站住!不准后退!”
一名大尉从侧翼的掩体里跳出来,手里的军刀在星光下闪着冷光。
第一个溃兵从他身边冲过,大尉一刀劈下去,刀锋砍进那人的后颈,骨头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尸体扑倒在泥水里,血喷出一尺多高。
第二个溃兵吓傻了,脚下一软跪在地上。
大尉举起军刀横着一切,刀尖划过那人的喉咙,气管和血一起喷出来。
“谁敢再退一步,这就是下场!”大尉满身是血,声嘶力竭地吼道,“掉头,给我冲!”
剩下的溃兵被吓得呆住了,面面相觑了几秒钟,然后像被捅了一刀的牛,嗷嗷叫着掉过头来跑进水里,朝星云军阵地的方向疯狂冲去。
对面阵地上,伊森少校看到这一幕,不慌不忙地举起M1步枪,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
“让机枪换弹链。放近了打。”
三十米。二十米。十五米。
“打。”
重机枪再次怒吼起来。
这一次距离更近,子弹的威力也更大。
前排的萤川兵像被收割的稻子,整整齐齐地倒下去,有人被打断了腿,有人被击中腹部,有人被命中胸部,钢盔弹飞的叮当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神原少佐知道冲不过去了,再冲就死光了。
他看了一眼四周,发现左侧三十米处有一片浅滩,于是下令水里的士兵向浅滩转移待援。
士兵们朝浅滩撤退的过程中,又被扫倒了十几个,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再也没有任何人敢站起来。
他们蜷缩在泥滩低洼处,把身体埋进泥浆里,头也不敢抬。步枪横在面前,胡乱地朝对面射击,根本不知道打中了什么。
河岸上到处是尸体和伤员,伤员的呻吟声被机枪声盖住,只有近距离才能听见那种细碎的、像小动物受伤时发出的声音。
神原趴在棕榈树后面,脸色铁青。
一百八十人的中队,渡河淹死三个,上岸被炸死七个,冲锋时被打死七十多个,被水冲走了十几个,剩下不到一百人,全部被压制在这片不到两百米长的泥滩上,进不得,退也不能——退回去就要再蹚一次那条要命的河。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个更加危险的杀手,正在黑暗中慢慢地、悄悄地朝他们逼近。
很快,趴在泥滩上的士兵们感觉不对劲了——水蛭已经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它们嗅到了血腥味,从腐叶下、从烂泥里、从树根缝隙中,一条条柔软而贪婪地蠕动着,无声无息地爬上那些萤川士兵的腿、胳膊、脖子。
有人觉得脖子痒痒的,伸手一摸,摸到一条滑腻腻的,已经钻进了领口,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拽,忽地手腕一紧,曳光弹闪烁的光亮下,那是一条水蛇。
他一下子蹦了起来,下一秒,一排子弹飞过来,把他打成了筛子。
剩下的人不敢动了,只能任由那些软体东西趴在身上。
有人疼得受不了,抓着一条猛地扯出来,带出一串血珠。伤口不停地往外渗血,很快又引来更多的水蛭。
更多的人已经麻木了。
他们趴在泥水里,任凭水蛭吸血,身体胀成紫黑色的圆球,也不敢翻身去拔,生怕引来杀身之祸。
有些尸体上,水蛭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脸,从鼻孔、耳朵、嘴巴里钻进去。尸体泡在水里还在微微抖动——不是活着,是水蛭在吸食肌肉组织时引起的痉挛。
蚊虫也闻着汗味和血腥味聚拢过来,铺天盖地,嗡鸣声比远处的机枪声还要响亮。
萤川兵们把袖口扎紧,领口扣死,但那些小虫子总能找到缝隙。
有人痒得受不了,伸手挠一下,手指甲带下一层皮,血和泥糊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二等兵终于忍不住了,他趴在地上小声地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到极致的抽泣。
神原趴在泥水里,牙齿都要咬碎了。
耳边是河水的哗哗声、机枪的嗵嗵声、伤员的呻吟声、人被水蛭咬急了在泥里蠕动的声音,还有他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抓过通话器,声音嘶哑:“大佐阁下!我的中队伤亡惨重,被压制在浅水滩里,进退不得。请求舰炮支援!”
刚才对岸枪一响,他就已经告诉一木——上当了。
他声音刚落,身边不远处传来一声惨叫。
接着,一名士兵从水里冒了出来——不是他自己跑出来的,是被什么东西举起来的。
一个又扁又宽又长的巨嘴,一口咬住他那条挣扎的腿,猛地一甩……
“鳄鱼!鳄鱼!水里有鳄鱼……”
有人嘶吼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