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海雾不知道何时起来了。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而是淡淡的一层，像有人在水面上蒙了一张半透明的纱。
能见度从晴朗夜间的四、五公里骤降到三公里以内，炮口闪光的边缘在雾中开始变得毛茸茸的，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烟花。
但对陈勇来说，这层雾不是障碍，是掩护——他可以无死角看清对手，而对手却很难发现他。
而且SG雷达的绿色光点，在屏幕上稳定地跳动着，几乎不受雾气影响。
三川第八舰队的十四艘军舰，清晰得像是摆在桌面上的模型——〔鸟海号〕和〔日向号〕居中，〔青叶号〕、〔衣笠号〕、〔古鹰号〕三艘重巡和三艘轻巡在两翼铺开，驱逐舰在两侧担任反潜和警戒。
阿黛尔：“三川真是太自信了，后方门户大开，没有战舰设防。”
陈勇：“距离？”
阿黛尔：“二十一公里。敌舰队航速九节，炮击仍在继续。”
三川的炮击已经持续了近五分钟。
陈勇从舷窗方向隐约能看见天边有火光在闪烁，这是舰炮轰击海岸线时持续不断的闪光，像远方的雷暴。
海雾笼罩着整个编队，各舰之间的目视距离已经缩短到不足三公里，只能隐约看见军舰尾浪，在雾中划出的白色痕迹。
陈勇：“舰队打开防撞灯。二十六节。逼近敌舰。”
旗手把命令下达，各舰同时降速，打开防撞灯，保持距离。
〔朱诺号〕依旧领航，身后八艘军舰保持静默队形，像一群在水中游弋的鲨鱼。
没有人说话，甲板上所有人都盯着远方一闪一闪的炮光。
底层轮机舱的官兵都光着膀子干活，汗水和海水混在一起，黏在身上像一层油膜。
阿黛尔的声音，每到一公里，就会响起一次：
“二十公里。”
“十九公里。”
“十八公里。”
指挥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每报告一次距离，就意味着第五巡洋舰分队，又向那只猛兽靠近了一公里。
而那只猛兽还在专心致志地撕咬岛上的猎物，浑然不知黑暗中有什么正在靠近。
阿黛尔：
“十六公里。”
“十五公里了。”
陈勇：“〔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巡洋舰出列。”
一名旗手打出信号旗，〔印第安纳波利斯号〕驶出队列，并降低航速，目标依然是三川俊一的舰队。
见舰队里唯一的一艘重巡驶离编队，剩下八艘舰上的水手们不由得紧张起来。
对方有四艘重巡一艘战列舰，己方仅有的一艘重巡驶离编队，一旦双方近距离炮战，己方胜率渺茫。
但水手们都知道，指挥官让唯一的一艘重巡脱离编队，一定是有目的的。
陈勇的目光拨开海雾，站在舷窗前看着黑暗，实际上他的空战视角，一秒都不曾离开三川的舰队。
很显然，三川俊一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这伸手不见五指且上雾的夜里，会有人踩着他的鞋印尾随。
陈勇在等。
等三川的舰队彻底进入炮击状态，那时各舰炮手全力装填射击，瞭望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瓜岛方向，所有人都在机械地重复“装弹、瞄准、开火”的动作，大脑逐渐形成单一目标——瓜岛。
等到他们甲板上存储的弹药即将耗尽，各舰暂时停火，冷却炮管，等待运弹手把弹药升上甲板的那个短暂时机。
那种时候，人的警惕性会降到最低，各舰要重新界定射距和炮弹落点。
同时，他的空战视角早已看到〔日向号〕桅杆上那个巨大、笨重的雷达，它就像一只嗅觉失灵的猎犬，鼻子只是朝向瓜岛——说明它能力有限。
陈勇知道，地球上中途岛海战过后，日本人终于知道雷达的重要性，开始加速雷达的研制。
但科技这门课不是速成鸡，你越想加快进度，它越是给你找麻烦。
就比如〔日向号〕战列舰上的雷达，起到的作用几乎只是从无到有——摆设。
“十二公里了。”阿黛尔的声音依旧平稳，“敌舰队后方无异常。他们还没有发现我们。”
陈勇：“阿黛尔很好！继续保持专注！”
这距离还不够。
MK-15鱼雷的有效射程在八公里以内，即便在八公里内发射，那也存在很大变数——等鱼雷游到目标面前，对方可能已经转向了。
他需要贴离敌舰更近，才能做到一击致命。
阿黛尔：“十一公里。”
陈勇：“航速二十节。”
舰队再一次减速。
达芙妮：“海雾正在加厚，能见度下降到两公里。”
阿黛尔：“九公里！”
陈勇：“全体注意。各舰鱼雷装定航速三十八节，深度三米。目标——敌舰队的战列舰和重巡。”
命令通过舰内电话和荧光旗，迅速下达到每一艘舰。
〔朱诺号〕舰舯部的鱼雷发射组立刻忙碌起来，水兵们转动发射管，设定鱼雷航向，打开压缩空气阀门。
MK-15鱼雷在发射管里安静地躺着，弹头里的三百公斤炸药等待着被释放。
其他七艘舰在做同样的事。
“八公里。”阿黛尔的声音再次响起。
“稳住！”
陈勇还在等。
等MK-15鱼雷达到最佳攻击距离，等三川的舰队完成这一轮齐射、所有人都在重新装填的那极短空隙。
阿黛尔：“七公里。”
陈勇：“左满舵！”
〔朱诺号〕首先左转，后面七艘军舰跟着转弯成功，齐齐亮出右舷，对前方的舰队逐渐形成T型攻击阵位。
〔朱诺号〕、〔圣地亚哥号〕、〔圣胡安号〕的一侧各有四个发射管，三舰可射出十二枚鱼雷。
〔拉德福号〕、〔尼科尔森号〕、〔詹金斯号〕、〔弗莱彻号〕四舰各携带十具鱼雷发射管，单侧可打五枚，加起来就是二十枚。
〔斯旺森号〕属于雷击舰，舰炮攻击力不如弗莱彻级，但它的鱼雷数量惊人，单侧可一次性发射十枚。
八艘舰，四十二管右侧鱼雷发射管，全部对准了同一个方向——那只猛兽敞开的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