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笠号〕的瞭望哨大半个身子探出护栏,瞪大眼睛,喊岔了声:“右舷鱼雷,快撞上了!”
但太晚了。
嘶吼声落下不过三秒,鱼雷便狠狠撞上了舰舯后部。
“轰!”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从〔衣笠号〕的右舷炸开,浓烟与海水一同涌上甲板。
爆炸撕裂了后部轮机舱的外壁,海水咆哮着涌入,两台锅炉被冷水激出的蒸汽从裂缝中尖啸着喷出。
舰体猛地向右一倾,又缓缓回正,航速肉眼可见地掉了下来。
〔衣笠号〕舰长正在舰桥外心情愉悦地观看炮击,剧烈的晃动险些将他甩下海去。
他双手死死抠住栏杆,嘴角被撞出血,胸口一阵发闷,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右舷后部进水了,航速在掉,但听到铰链咬合声,他内心稍安,主炮塔、弹药库和主要轮机完好。
这艘舰还能跑,还能打。
他抬眼就看见三四公里外,正在撤退的敌舰炮口闪烁,炮弹泼水般砸过来。
“全速调转炮口,对准敌舰射击!”
四座双联装203mm主炮塔缓缓转向后方,炮口咬住了雾中那些正在驶离的舰影。
舰艉虽有些下沉,甲板向右倾斜了几度,但它的獠牙还在,只是射击角度会有些落差而已。
炮术长正在迅速调整射界。
枪炮长大喊:“甲板上炮弹耗尽,搬运兵正在输送。”
“八嘎!”舰长顿足,“损管报告……”
几乎在同一秒,〔鸟海号〕也在拼命躲避鱼雷。
鱼雷密度太厚了。
更要命的是,为了精确命中岛上敌人的阵地、避免误伤自己人,三川的舰队几乎是贴着浅滩炮击。
此时遭袭,只能向前或右转——左转极可能触浅,而向右正是鱼雷扑来的方向。
在萨沃岛海战中遭到重创,却仍能全身而退的〔鸟海号〕,似乎还在延续它的好运。
第一枚鱼雷从舰艏前方二十米处掠过,白色航迹清晰可见,瞭望哨甚至能看见鱼雷尾部螺旋桨搅起的水花……
舰桥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十几双眼睛死死盯着那枚,被炮火映得忽明忽暗的鱼雷。
“右满舵!”三川俊一依旧沉稳,在这种情况下,他对时机的判断依旧精准。
〔鸟海号〕的舰体猛地向右偏转,第二枚鱼雷擦着左舷一米处滑了过去,近得甲板上的炮手们借着火光,都能看见鱼雷弹头在水面下黑沉沉地游过,惊得他们小腿肚抽筋。
但好运总有用完的时候。
第三枚,躲不掉了。
它撞上了〔鸟海号〕舰艏右舷,锚链舱后方约五米。
一声闷响之后,舰体剧烈震动,海水从炸开的缺口涌入,舰艏缓缓下沉。
管损队“嗷”的一声扑了上去。
幸运的是,主炮、动力、舵机全部正常,只是航速微微下降,很快就能恢复。
〔鸟海号〕还能打,还能跑。
三川俊一被爆炸掀翻在地,副官手忙脚乱地将他扶起来时,帽子不知飞到了哪里,头发散乱,整洁的军装被撕毁,他狼狈地站在舰桥上,脸色铁青,嘴角有血渍。
他盯着雾中那些已经变成模糊影子的敌舰,牙齿咬得咯咯响。
能躲过两枚,却躲不过第三枚——这不是运气不好,是敌人发射的鱼雷太多了,多到你就算看见、就算转向,也总有那么一两发在等着你。
此时,他后悔了。
后悔不该把舰队摆成一字长蛇阵般的炮击阵型,后悔不该太自信,后悔不该把后背亮给敌人,后悔不该轻视那个从黑暗中杀出来的对手。
但他更愤怒!
愤怒的是直到现在,他连敌人是谁、有多少艘船、从哪里冒出来的,都还不完全清楚。
“所有炮,给我狠狠打!”他大吼。
“主炮炮弹正在输送中。”炮术长的声音,从传声筒里传来。
和〔衣笠号〕一样,〔鸟海号〕经过几轮炮击后,甲板上和铰链里的炮弹几乎打光,搬运兵正在拼命输送。
三川额头青筋突突直跳。
对手的进攻时机掌控得太好了,好到能悄然抵近展开雷击而自己浑然不觉,好到己方炮口虽然转到位了,可炮弹却无法上膛。
难道说,敌舰指挥官算准了己方舰队几轮炮击后弹药出现短暂滞歇,才趁机发起鱼雷攻击?
如果真是这样,敌人的指挥官就太可怕了。他究竟是谁?
忽然,一阵剧烈的爆炸声让三川心头猛跳。
他猛地扭头,就看见了几乎断成两截的〔夕张号〕轻巡。
〔夕张号〕遭到了灾难性的打击。
第一枚鱼雷命中它的舯部左舷,正好在烟囱下方。
三百多公斤高爆炸药在舰体最脆弱的地方炸开,炸出一个直径近六米的大洞,海水疯灌,舰体在水面上被硬生生“刹停”。
甲板上的人被惯性甩得东倒西歪,距离爆炸点近的水手,像燃烧的玩具娃娃般被抛起。
还没等他们落下来,第二枚鱼雷杀到了。
它几乎不偏不倚地撞上了第一枚的爆炸点。
这一次,爆炸不再是“撕裂”舰体,而是把已经脆弱的龙骨直接炸断。
〔夕张号〕的舰体中部猛地向上拱起——腰断了。
烟囱歪倒,舰桥前倾,前后两段舰体在爆炸的冲击下向两侧分开,中间只剩下扭曲的、犬牙交错的钢板、管道和电线勉强连着。
海水从断裂处疯狂涌入,残体急剧下沉,火光浓烟滚滚,水兵慌忙逃命,舰上的红灯拼命闪烁,轮机舱的人根本来不及出逃,被活活闷在下面。
三川俊一目瞪口呆。
短短十秒钟,〔衣笠号〕和〔鸟海号〕中雷受伤,〔夕张号〕开始下沉。
下沉的不止〔夕张号〕。
〔青叶号〕的中雷时间和〔鸟海号〕差不多。
当三川被震倒时,〔青叶号〕连续中雷,开始下沉。
〔青叶号〕大概是整个第八舰队里最幸运,也最倒霉的那一个。
第一枚鱼雷撞上左舷舰艏时,只发出一声闷响。
哑弹。
舰桥里的人还没来得及庆幸,第二枚就到了,连避让的机会都不给。
还是哑弹。
几名又怕又激动的水手几乎哭出声来:别的军舰连续遭到重创,而他们却中了两枚哑弹,绝对是天照大神的眷顾。
然而,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