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雷太密集了。
第三枚精准地撕开了〔青叶号〕舰舯水下防护最薄弱的接缝处。
爆炸像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开黄油,在主龙骨上劈开一道半米宽的裂口。
海水疯狂灌入两个主机舱,四台锅炉几乎在瞬间全部熄火。
舰体猛地向右一倾,然后卡在了十五度的斜角上,瘫在海面上大口大口地吐着气泡,像一头被刺穿肺部的巨鲸。
管损队还没跑到损伤处,第四枚和第五枚几乎是贴着水面飞到了——一枚炸飞了左舷全部的鱼雷发射管,另一枚把舰艉舵机舱连同两具螺旋桨一起送上了天。
〔青叶号〕还在海面上,但它已经瘫了。
管损队拼命堵漏、排水、焊补,可那条裂开的龙骨就像一道被判了死刑的伤口,流出去的全是这艘舰最后的命。
在它的四周,半尺厚的重油铺满了海面,几十名被冲击波掀进水里的水手,在油污中拼命挣扎、求救。
三川的手在颤抖。
四艘重巡,一艘瘫痪,两艘遭到雷击。
他下意识地扭头,朝〔古鹰号〕和〔日向号〕看去。
〔古鹰号〕很幸运地逃过一劫。
四五条鱼雷连续从它身边滑过,船舷两侧的水手和炮手们屏住呼吸,看着鱼雷空滑而过,却没有人欢呼,生怕下一秒死神被喊过来。
〔日向号〕也在拼命躲避。
在密集鱼雷的攻击下,所有舰都在躲。
〔日向号〕的舰体太长,目标太大,躲鱼雷对这样一头巨兽来说,从来都不是容易的事。
第一枚鱼雷从舰艉后方不到十米处掠过,螺旋桨搅起的水花甚至溅上了后甲板。
瞭望哨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第二枚和第三枚几乎同时从两个方向扑来。
“左满舵!右舷发动机全速倒车!”舰长的命令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明知道向左转有可能触礁,但向右转必中雷。他选择赌一把。
〔日向号〕庞大的舰体在海面上挣扎着扭动。一枚鱼雷擦着舰艏左侧飞过,白色航迹从舰首旁边划过,近得能看见弹头上的引信。
但第三枚击中了舰艉右舷。
爆炸把右舷外侧的螺旋桨轴炸得变形,两座副炮炮塔被掀翻,碎片横扫了后甲板,十几名水兵当场阵亡,海水涌入后部舱室,舰艉下沉了近半米。
但锅炉、主炮、弹药库都在水下防护区以内,海水只淹没了次要舱室。
一枚鱼雷击不沉这艘庞然大物——它还能跑,还能打,火力依旧凶残。
只是跑不快了。
就在这时,一直在两侧担任反潜和警戒任务的六艘萤川驱逐舰终于从震惊中醒过神来。
它们的炮口从未指向瓜岛,也没有参与对岸炮击。
当舰队突然遭到密集雷击、己方主力连续遭受重创时,这六艘驱逐舰集体“脑缺血”了几秒钟,然后,它们开火了。
密集的炮弹朝正在边打边撤的第五巡洋舰分队飞去,海面上炸开一排排水柱。
三川俊一捏起通话器:“六艘驱逐舰,追上去!咬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明白!”六艘驱逐舰加大航速,炮弹如暴雨般朝撤退中的敌舰倾泻。
三川扫了一眼己方几艘重型战舰——除了〔青叶号〕和〔夕张号〕受损,其他重巡、轻巡仍有战力。
决不能让对方跑了。
他继续说道:“你们先拖住敌人,等我们追上去,彻底消灭……”
“嘎吱……”
一阵剧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一把锉刀,生生锯断了他的话。
他猛地转脸。
是〔夕宇号〕轻巡。
它仿佛被海底的巨人一把攥住,突然静止在海面上。
就在十几秒钟前,这艘长良级轻巡洋舰的舰长发现,两批鱼雷同时从侧翼包抄过来,于是他做出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决定。
这三枚鱼雷从侧后方追来,两枚打舰首提前量,一枚打舰舯提前量,军舰无论向前还是向右躲避都是死路,唯一的方向是左前:瓜岛的方向。
“加速前进!左满舵!”舰长试图从鱼雷网的缝隙中钻出去。
涡轮机发出尖锐的嘶鸣,舰体猛地加速,在最后关头从三枚鱼雷之间穿了过去。
然后,它避开了鱼雷,却撞上了浅滩。
瓜岛北岸的珊瑚礁在水下潜伏着,像一排被海水半掩的利齿。
轻巡洋舰以二十节的速度冲上去,舰底猛地撞上礁石,发出一声巨大的、像金属撕裂又像巨兽咆哮的闷响,整个舰体剧烈震颤,甲板上的人被抛起来又摔下去,有人直接被甩进了海里。
钢板与礁石摩擦的声音尖锐刺耳,海水都掩盖不住——像一百个巨人同时在用指甲刮锅底,连炮声都压不住那令人心底发麻的声音。
舰底被礁石从头到肚子撕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海水从破口猛烈涌入,各种燃油随即漂上海面。
轮机舱的报告几乎是同时传来的:“底部进水。两个主机舱被淹。动力全失!”
舰长冲到右舷往下看,心里拔凉,一阵头晕——舰体已经搁浅在礁石上,动弹不得。
前方是瓜岛,后方是大海,而他的船像一条被钉在沙滩上的死鱼,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
从发现鱼雷到遭到敌舰攻击,再到几艘巡洋舰和战列舰连续中雷——这一连串打击只发生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将三川的舰队搅成了一锅找不到北的乱粥。
终于,鱼雷群消失了,就在〔鸟海号〕成功掉头,准备追击时,瞭望哨的声音再次传来:
“右后方十公里有闪光点……”
几秒钟后,几发炮弹落在〔日向号〕一百多米外,激起的水柱在烈火的照应下白得就像蛟龙。
那是〔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开火了——陈勇手中唯一的重巡洋舰。
它不久前脱离主力编队,悄悄绕到了第八舰队的另一侧,此刻正在用203毫米主炮敲打三川已经混乱的侧翼。
陈勇给它任务不是要击沉谁,只需要让三川相信:敌人不止在一个方向。
〔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巡洋舰的任务是牵制敌舰队的反击,让三川俊一不敢放手去追,发射完鱼雷后撤退的轻巡和驱逐舰。
它在黑暗处的突然炮击,让三川得用时间评估它下一步的动向,同时也让三川猜不到有几艘军舰开火,让他犹豫追还是撤退。
这就是陈勇的策略——疑兵之计。
看见远处的〔印第安纳波利斯号〕巡洋舰开火,陈勇放下望远镜,转身走回指挥室。
两波鱼雷、八十四发、命中超过十发,战绩绝佳,但远没到能松一口气的地步。
巨兽〔日向号〕还在,〔鸟海号〕还在,〔衣笠号〕也还在,三艘大家伙虽然都带了伤,但主炮几乎没少。
一旦它们缓过劲来,再加上毫发无损的〔古鹰号〕,一起用356mm和203mm的炮弹洗过来,他那几艘轻巡和驱逐舰根本扛不住。
陈勇:“各舰发射烟雾弹,继续撤退。〔印第安纳波利斯号〕一轮炮击后朝预订地点撤。”
三川的舰队遭到雷击,不可能再继续炮击了,大概率撤退。
瓜岛之围已解。
看着十公里外不断飞来的203mm和127mm炮弹,三川俊一陷入两难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