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川俊一的目光从撤退的敌舰扫到那六艘正追出去的驱逐舰,又落回十公里外那个忽明忽暗的火光闪烁点——那艘该死的重巡就在那里。
他在心里快速推算:那个方向藏着多少敌舰?
伤员的哀嚎从甲板各处传来,损管队的嘶喊刺进舰桥。
探照灯的光柱在淡雾中胡乱扫射,把海面上燃烧的残骸和落水的水手,照得忽明忽暗。
他在算。
〔青叶号〕已经瘫了,舰体卡在十五度的斜角上,像一头被刺穿肺部的鲸鱼,正大口大口地朝海面吐着气泡,大量燃油泄露。
损管队的报告每隔十几秒就送来一次:进水无法控制、龙骨裂缝太大、主机全停。每一条都在重复同一个词:这艘舰没救了。
〔夕张号〕断成两截,正在下沉。舰艏和舰艉像两片被掰开的饼干,中间只剩扭曲的钢板和电线勉强连着。
由于遭到突然打击,舰上三百多人能活下来多少,三川不敢想。
〔衣笠号〕舰舯中雷,还能战斗,但航速掉到二十节以下,舰艉下沉,右舷倾斜。它能跑,但跑不快。
〔日向号〕舰艉被炸,螺旋桨轴变形,航速掉到十八节。
战列舰的装甲扛住了致命伤,主炮完好,火力还在——但十八节的航速,在这片随时可能杀出敌舰的海域,它就是一瘸一拐的巨兽,战力下降。
〔夕宇号〕搁浅在瓜岛岸边的珊瑚礁上,舰底被撕开,动力全失,动弹不得。它的位置太靠近星云军控制的滩头,连拖都拖不回来。基本报销了。
他的旗舰〔鸟海号〕也伤了舰艏,航速掉了五节。
所有重巡里,只有〔古鹰号〕毫发无伤。
三川在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账:十四艘舰出航,〔夕张号〕正在沉没,〔青叶号〕即将沉没,〔夕宇号〕搁浅等死,〔衣笠号〕和〔日向号〕重伤,〔鸟海号〕轻伤。
能保持完整战力的,只剩下〔古鹰号〕重巡、〔夕俸号〕轻巡和六艘驱逐舰。
而敌人呢?
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敌人是谁。
两波鱼雷,从不同方向打来,估计得有八十发左右。
这么大的鱼雷投放量,至少需要八到十艘敌舰。
能在海雾中悄然抵近六公里、甚至三公里而不被发现,靠的不是运气,是雷达。
他抬头看了一眼〔日向号〕的雷达,虽然还在转,但屁用没有,敌人都到眼皮底下了,它居然没有一丝一毫察觉。
而对方指挥官能掐准他炮击间隙、在弹药补充的那几十秒窗口发起攻击,靠的不是瞎蒙,是对他战术习惯的精准预判。
三川后背一阵发凉,对方的指挥官,可怕。
他又把目光重新投向十公里外那艘开火的重巡。
奇怪的是,那艘舰打了一轮后就停了。
三川的疑心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它是撤了?还是在等?或者正朝这边摸过来?
还是说,它故意开火,引诱他的舰队转身去追,然后另一侧的敌人再杀个回马枪,从背后捅一刀?
更糟的是,那艘重巡只是诱饵,还有第三支舰队藏在雾里,等着他做出错误决定?
难道是J·弗莱彻的舰队没有离开?
这些,他都不知道。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他对敌人的兵力、位置、意图,一无所知。而敌人对他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
那个躲在雾里的指挥官,就像一面镜子——三川每次觉得自己看清对方了,可伸手一摸,摸到的全是自己的倒影。
短短的十几秒,三川觉得比十几个小时还要漫长——他要在这十几秒内,为整支舰队做出正确的决定。
“阁下。”参谋长走上前,声音里带着忧虑,“〔青叶号〕发来信号,舰体倾斜超过二十度,大量海水涌入,已经失控,损管请求……”
他没有说下去。
三川知道参谋长要说什么。
弃舰。〔青叶号〕舰长在请求弃舰许可。
三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透过舷窗看向海面上那团燃烧的火光。
〔青叶号〕的舰体在火光中持续倾斜,不时传出钢板剧烈交错时发出的巨响,甲板上的人影慌乱奔跑,救生筏被抛下海,有人往后海里跳,甲板上躺满伤病在等待救援。
他内心突然升起一阵刺痛,几天前他已经经历过一次损失,今天的损失更大。
以前都是他把敌人打痛,他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回复〔青叶号〕,准许弃舰。”三川快速把自己从痛苦中拔出来,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损失了两艘重巡的舰队司令,“通知〔夕张号〕和〔夕宇号〕,能救的人尽量救,救不了的……各安天命。”
“哈依。”参谋长转身要走。
“等等。”三川叫住了他,声音恢复了果断,“命令:六艘驱逐舰立即回撤,掩护受伤战舰向西北全速撤退。〔古鹰号〕和〔夕俸号〕殿后。”
参谋长一愣:“阁下,〔日向号〕、〔衣笠号〕、〔鸟海号〕还有战斗力,〔古鹰号〕、〔夕俸号〕和六艘驱逐舰完好无缺,我们可以继续战斗。”
一名作战参谋上前几步:“阁下!我们还有战斗力,我们还有战列舰,应该继续战斗。不能白白损失。”
“继续?”三川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我们现在连敌人是谁、有多少艘舰都不知道,你告诉我怎么继续?”
舰桥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三川。
三川语气平稳,像是在给参谋长等人解释,又像是在给自己复盘:“敌人的鱼雷打完了,但他们毫发无损。那艘开火的重巡,你们说,是诱饵还是埋伏?”
参谋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另外几名参谋也都不语。
那艘重巡太邪门了,只是打完一轮炮击后就停火了,仿佛消失了一样,让人摸不清它的目的是什么。
黑暗中,它去了哪里?它的身边还有别的舰吗?
“所以,不能赌。”三川看着众人,一字一顿,“保存舰队是第一位的。我方几艘主力受伤航速受限,万一对方还有埋伏,我们就是冲进绞肉机。撤退是上策。”
参谋长找不到反驳的理由,立正道:“哈依。”
三川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海雾中敌舰消失的方向。
那个躲在雾里的对手,此刻大概正站在海图桌前,悠闲地计算着他的下一步——就像下棋的人看着棋子自己移动。
而他三川能做的,就是做一件对手最不希望他做的事:撤退。
不是逃跑,是保存实力,为下一场战斗留够本钱。
“命令各舰,保持无线电静默。驱逐舰释放烟幕。全舰队向西北方向撤。”
舰队立即执行。
两架侦察机从〔古鹰号〕上弹射起飞,在附近侦查。
受伤的战列舰和重巡驶离瓜岛岸边,在轻巡和四艘返回驱逐舰的保护下,朝西北方向撤离。
两艘驱逐舰留下来快速救援落水人员,并做出随时开溜的准备。
三川只给他们半小时打捞落水者,半小时后,必须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