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荥阳大战彻底结束之前,老范增便封金挂印,离开西楚大军,返回巢湖老家。
他是被项羽气走的,项羽不仅忤逆他,完全不听他的谏言,对他这位军师将军的态度还异常冷漠。甚至当众给老范增脸色,让他难堪。
老范增是比较传统的谋士,一旦主公信任自己,就掏心掏肺,不计代价、倾力相助;若主公不再信任自己,他不会赖在主公身边吃白食,立即就要带着自己的骄傲,果决地离开。再高的职位与俸禄都弃若敝履。
而在他离开楚营时,诸多将领跪在地上挽留他,有不少项家子弟还痛哭流涕,求他不要在项梁刚死、军心不稳的当下离开。
老范增那时非常伤感与悲愤。别人都在劝,都在说他对楚军的意义,项羽却冷漠不发一言。
没想到数月之后,项羽突然骑着乌骓马来到自家茅屋外,跪在地上恭敬磕头,还说“承蒙不弃,愿拜亚父”。
在震惊与疑惑的同时,老范增心里还有些酸楚:你早做什么去了?
你老叔几年前就跟你说,万一哪天他出了事,你一定要待我如父,我亦向项梁公发誓,待你如亲子。
项羽依旧跪在地上,朝木屋门扉膝行数步,来到范增近前,低声道:“亚父,羽儿不是前倨后恭,羽儿当时必须逼您离开。
您即便隐居荒野,应该也听说过盗粮案。
我师父九巅大仙,已经被斩了仙体。被您十分看重的张子房,死透了,天仙道果彻底废了。
韩国、魏国的仙师如同田里的野草,被羽凤仙用铁犁犁了一遍,凋零了八成,余下之人也惶惶不可终日。
四百多位仙师被抓,超过一百位战死,而暴秦一方羽老魔亲自出动,背誓武天师如今还剩下不到一半。
如此惨烈的仙陨,就发生在短短三日内,来得太突然,战况比我预想的还要惨烈数倍。
若亚父还留在西楚,一定会被熊心叫过去,然后牵扯进盗粮案。”
老范增浑身剧震,豁然起身走到项羽跟前,颤抖着双手将他扶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你,你故意气我离开,是为了保我?”
项羽与他对视,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您是智囊,不擅长神通道法,当回避。”
“可那时距离盗粮案还有几个月......”老范增喃喃道。
项羽道:“盗粮案就是我和我师父主导的。当我起念,提出上中下三策时,我师父已经提前跟我说了可能出现的后果。
可惜我师父还是低估了羽凤仙的手段与气量。”
范增面色数变,道:“赵真人、左朋他们并未完全避开盗粮案。你既然早有计划,为何没替他们规划一二?”
项羽叹道:“我当然有保护他们的想法,但整个西楚的仙师,超过八成都是我叔父招揽,余下两成也多与项家军有关。
难道我能保护他们所有人?
即便我想也没用。
天上的神仙和盱台的熊心都不会放过他们。”
说到熊心,他开始咬牙切齿,“从荥阳回到西楚后,熊心那厮便使出‘少年天子’的手段,要与我争权夺利。
那些神仙还都在配合他。
神仙赠送的粮食和银钱都交到熊心手上,熊心还很不愿意将好处分给我。
可一旦遇到事儿,熊心那厮和天上的神仙,永远第一个想起我。
等羽凤仙搜捕涉案仙师的消息传到西楚,等大秦背誓天师直接在盱台杀人,熊心那怂货立即让所有涉案仙师都去彭城,找我寻求庇护。
彭城仙战,极为惨烈,连我师父都遭了劫。西楚军中的仙师,即便之前未去秦国盗粮,也会在仙战中死伤惨重。
要彻底避开危机,只能如亚父这般,提前离开西楚。”
项羽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有理有据,老范增不得不相信,逼自己离开,是项羽对他的特别照顾。
“少将军,你可真让老夫刮目相看。”他神色复杂道。
他知道项羽狡诈贪婪堪比羽老魔,可项羽算计之心如此深沉,还是有些出乎他意料。
项羽脸上没有得意与欢喜,只有无奈和悲愤。
“亚父你很清楚,这压根不是我希望看到的结果。
我提出的‘上策’是准备三日干粮,三军用命,所有准大罗一起出手。
只要有决死之心,我们早拿下了荥阳。”
范增神色缓和,引他到屋内坐下,摇头道:“当你给他们上中下三策,允许他们有其它选择时,他们就注定不会如你所愿。
反过来说,如果要逼迫他们做出你想要的选择,你不能给他们第二个选择。”
项羽精神一振,眼睛放光,低声道:“亚父赞同我的做法?”
“不赞同。”范增坦言道:“你太鲁莽了,顾头不顾腚。亡秦天命不是此次天地大劫的全部。现在你冲在前头把不能得罪的神仙都得罪了,即便灭亡了暴秦,之后的中原争霸,你会把亏全部吃回来。”
“可我不冒头,就没人能冒头了。亡秦天命,称霸中原的天命,舍我其谁!天命在我,只有我行,我必须上。”项羽语气和表情都认真且自信。
范增嘴唇蠕动几下,叹气道:“事已至此,少将军有何打算?”
“无论有什么打算,都要先请亚父回彭城。楚军唯独离不开两人,那就是我和您。”项羽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道。
范增沉默片刻,缓缓道:“少将军,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虽希望长生久视,但我从来不畏惧死亡,死亡远不是最差的结果。”
他若怕死就不会主动入劫,甘当天命之人的谋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