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艘普渡道船乃元始道宝,内有自成天地的大宇宙,容纳无计量的生灵都绰绰有余。我等不过区区的四人,怎会载不了?”
夏星汉负手而立,语气依旧平淡:“太易道人又何必明知故问呢?半步元始,太重了。”
雷祖皱眉:“重?俺老雷可以收敛气息,不占多少分量——”
“不是那个重。”
夏星汉笑着摇头:“装蒜就没意思了。”
“你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重量,是道的重量,不是体重。”
“哪怕是元始道宝的位格,也无法承载这么多半步元始争渡苦海。”
他的目光在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少载一尊半步元始,可以多载京兆亿生灵!你们四位加在一起,挤占的位置,足够我救下半个诸天的凡人!”
短暂的沉默。
太易道人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雷祖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玄机子合上了竹简。
彩霞元君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
“武祖。”太易道人的声音依然客气,但温度已经降了下来,“你的意思是,在你眼里,我等四尊半步元始,还不如那些凡俗蝼蚁?”
“蝼蚁?”
夏星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太易道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任何嘲讽,没有任何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就是这种平静,让太易道人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心悸。
“太易道人,修行多少年了?”
太易道人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答道:“老朽修行至今,已历七十六亿八千余年。”
夏星汉点了点头。
“七十六亿八千年,的确很漫长啊,一个大宙纪也不过九十六亿年,太易道人,你活的比我所在的世界还要久远,比太阳燃烧的还要久远……”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淡淡道,“但在我眼里,和朝生夕死的蜉蝣,也没什么区别。”
太易道人的脸色终于变了。
夏星汉的声音继续响起,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活了七十六亿年,觉得凡人的百年寿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所以你们管他们叫蝼蚁,觉得他们朝生夕死,不值得救。”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四人,望向无穷无尽的灰色苦海。
“在真正的‘永恒’面前,七十六亿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从元始的视角来看,你们和凡人,寿命相差不过亿倍。亿倍的差距,放在无尽的时间长河里,有意义吗?”
“哪怕你活了七十六亿年,又做过什么,留下什么,让众生记住什么?”
“你的存在,跟一方枯寂宇宙中独自存在了几十亿年的死星没什么区别。”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易道人。
“所以,不要在我面前提‘蝼蚁’这两个字。”
“因为在我眼里,你们也是。”
死寂。
墟冥之中,四尊半步元始的脸色,精彩至极。
太易道人握着拂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雷祖周身的雷霆噼啪作响,显然怒火正在升腾,玄机子手中的竹简被捏出了裂纹,彩霞元君的七彩霞光明灭不定。
但没有人发作。
因为他们很清楚,夏星汉说的是事实。
至少在实力上,是事实。
这位连应龙都能斩杀的煞星,确实有资格说这句话。
沉默持续了很久。
最终还是太易道人先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换上一副笑脸:“武祖所言,倒也不无道理。只是……”
太易道人顿了顿,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武祖可曾想过,你救得那些凡人,他们的寿命本就短暂,即便登上普渡道船,也不过是多活几十年。几十年后,他们照样会死。”
“救他们,有何意义?”
夏星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站在元始道宝上,以高维俯瞰着芸芸众生。
他们的生命,的确短暂,像是夜空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
但!
夏星汉抬起头,回答道:“他们活着,本身就是意义。”
“哪怕只能活短短几十年,我救他,便是救了他的一辈子。”
玄机子忍不住冷笑一声:“武祖,你这话未免太过玄虚!什么叫‘活着本身就是意义’?他们活几十年,生儿育女,柴米油盐,死后化作黄土……这也能叫意义?”
“不然呢?”夏星汉反问。
玄机子一愣。
什么叫……不然呢?
兆亿万蝼蚁不断重复的枯燥无味的生活,难道就是意义所在吗?
夏星汉继续说:“哪怕你像太易道人一样,活了七十六亿年,做过的事,比他们多吗?你闭关一次便是数万年,醒来后看一眼诸天,继续闭关。七十六亿年里,你真正‘活着’的时间,未必比他们几十年更长,做过的事情,未必比他们更多。”
玄机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觉得自己做的,也不过是其他万千修道者做的事情,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太易道人叹了口气:“武祖,道不同,不相为谋。”
“你执意要救那些凡人,我等也不再多言,毕竟船是你的。”
“知道就好,讲半天,我还以为我这艘普渡道船是你的呢。”夏星汉不紧不慢的呛了一句。
“你!”
太易道人脸色一僵,气得胡须颤抖,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老朽还是要劝你一句,你虽强,却终究不是真正的元始,你只是‘元始之下第一人’。”
“‘之下’这两个字,便是天堑。”
“你能斩杀应龙,能镇压诸天万界,能让我等四人不敢妄动,这些老朽都认。”
“可你……毕竟不是元始!”
“诸天万界之中,并非所有存在都会像我等这般客气。那些真正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那些只差一线便能踏入元始的存在,他们若是盯上了你的普渡道船,你挡得住吗?”
夏星汉看着太易道人。
太易道人也看着夏星汉。
两人对视了片刻。
然后夏星汉说了一句让太易道人彻底无言以对的话。
“他们若来,尽管来便是。”
“来了,便不用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