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西乌斯把枪口重新指向战壕前方的空地。
那片开阔地在一小时前还覆盖着碎石和废墟,现在已经被炸成了月球表面——弹坑叠弹坑,土壤翻了个个,露出下面灰白色的黏土层。
十二个炮兵阵地的四百三十二门火炮刚刚完成了一轮齐射,将兽人集结区炸成了一片火海。
但卢西乌斯知道,火海会熄灭,兽人不会。
战壕前方三百米处,反灵能矩阵的幽蓝色光芒在VX系列的躯干核心持续闪烁。
那些六十米高的钢铁巨像在平原上缓慢推进,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重力炮的每一次射击都会在兽人的队列中撕开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卢西乌斯在军事学院的教材里见过泰坦的图片,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战场上亲眼看到比战将级泰坦还要庞大的战争机器。
更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巨像不需要驾驶员——它们是自律的,有自己的逻辑核心,有自己的判断力,有自己的……意志。
“VX在推进。”奥勒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我们的任务是守住这条线,等他们撕开缺口。”
“然后呢?”
“然后跟着坦克冲进去。教材上没教过你吗?”
教材上教过。
但教材上没有写兽人的尸体堆起来有多高,没有写Waaagh!力场被压制后兽人的枪械卡壳时发出的那种“噗噗”声有多滑稽,没有写一头被重力炮撕碎右臂的兽人低头看了一眼断肢然后捡起砍刀继续冲锋的时候,你会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生物,而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自然界的瘟疫。
战壕前方传来声音。
不是炮声,不是引擎声,而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从地面传上来的震颤。
卢西乌斯把脸贴在战壕壁上,那种震颤通过颧骨传进他的颅腔,让牙齿都在发酸。
“它们来了。”奥勒留的声音很平静。
地平线上出现了绿色的线。
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层,像海啸的前锋。
兽人从被炮击炸出的烟尘中冲出来,没有队形,没有战术,只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肉墙。
前排的兽人扛着粗陋的盾牌——实际上是焊在一起的铁板和车门——后排的兽人举着自动枪,那些枪的枪管歪歪扭扭,弹匣用胶带缠着,看起来随时都会散架。
但在Waaagh!力场的加持下,它们不会散架。
那些枪会打响,那些盾牌能挡住激光枪的射击,那些兽人会冲到战壕前面,用蛮力撕开防线。
卢西乌斯的手指收紧在扳机上。
“稳住。”奥勒留的声音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砸进他的意识里,“等他们进射程。”
兽人在冲锋。
它们的脚步在地面上敲出雷鸣般的鼓点,战吼声在反灵能矩阵的压制下变得沙哑、低沉,但依然充满了原始的蛮力。
前排的兽人已经开始加速,它们的体型比后排的大了一圈,身上的装甲板更厚,手里的砍刀更大。
“开火。”
奥勒留的声音刚落下,整条战壕就变成了一道连绵不断的光幕。
三百支激光枪同时射击,橙红色的光束在硝烟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前排的兽人在光束的冲击下倒下,胸口的装甲板被烧穿,绿皮躯体上炸开拳头大小的窟窿。
但后面的兽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那些尸体在它们的脚下碎裂,血肉和骨骼被碾进泥土里。
卢西乌斯扣着扳机不放,激光枪的后坐力在掌心里有节奏地震颤。
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一头扛着盾牌的兽人,光束击穿了盾牌,在它的胸口留下一个焦黑的窟窿,那具躯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冲了三步才倒下。
第二个目标是一头举着砍刀的巨兽,光束打穿了它的肩膀,但它没有倒下,而是发出愤怒的战吼,把砍刀换到左手继续冲锋。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卢西乌斯已经数不清了,他只是机械地瞄准、射击、瞄准、射击。
“手榴弹!”奥勒留的声音从左边传来。
卢西乌斯丢下激光枪,从腰间摸出一枚破片手榴弹,拔掉保险,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兽人队列的上空爆炸,弹片在密集的绿皮躯体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更多的兽人倒下,但更多的兽人涌上来。
战壕前方三十米处,一头兽人战争头目从烟尘中冲出来。
它的体型是普通兽人的三倍,全身覆盖着用战舰装甲板焊接而成的粗陋板甲,右手握着一把冒着电火花的动力爪。
板甲上嵌着几发激光枪的灼痕,但没有一发击穿。
它在冲锋中低下头,像一头犀牛一样撞向战壕。
卢西乌斯听到奥勒留在喊什么,但声音被战吼淹没了。
他抓起激光枪,瞄准战争头目的头部,扣下扳机。
光束击中了它的面罩,在装甲上留下一个发红的灼痕,但没有穿透。
战争头目抬起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隔着三十米的距离盯着卢西乌斯,然后它张开嘴,露出满口黄绿色的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咆哮声在反灵能矩阵的压制下变得沙哑,但依然像一把锤子砸在卢西乌斯的胸口上。
他的耳朵在嗡鸣,视野在模糊,手指在扳机上痉挛。
然后他看到了一道蓝白色的光。
不是激光,不是炮火,而是一道从天空中劈下来的灵能闪电。
闪电击中了战争头目的肩膀,装甲板在灵能的作用下崩解、碎裂,绿皮躯体上炸开一个大洞,血肉和骨骼在亚空间能量的冲击下化为灰烬。
战争头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窟窿,发出最后一声咆哮,然后轰然倒下。
卢西乌斯抬起头,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从战壕上方掠过。
原初星际战士。
那名战士从VX的脚边跃起,用反重力喷气背包的短促喷射跨越了五十米的距离,直接降落在战壕前方的兽人队列中央。
他的黑色动力甲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右手握着一根灵能法杖,杖身的符文在反灵能矩阵的压制下依然顽强地闪烁着微弱的蓝光。
他的灵能器官已经切换到了静默模式。
在VX的反灵能矩阵覆盖范围内,任何灵能力量都会被压制,但原初星际战士在设计之初就考虑过这种情况。
他们的灵能被封印后,基础战斗力丝毫不受影响——他们的身体素质、战术素养、战斗经验,都是通过神经灌输系统和强化训练打磨出来的,即使没有灵能,他们依然是远超普通阿斯塔特的精锐战士。
战士把法杖背在身后,从腰间抽出战斗刀,刀身在应急灯光下反射着冷光。
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侧身闪过一头兽人的砍刀,刀锋从对手的腋下刺入,穿过肋骨的间隙,直抵心脏;拔刀的瞬间旋转身体,避开了第二头兽人的冲锋,然后用刀柄砸碎了第三头兽人的面罩透镜,刀刃从眼窝处捅入。
四秒。三头兽人。
更多的黑色身影从战壕上方掠过。
原初星际战士以五人小组的形式散开,在战壕前方形成了一道移动的防线。
他们的战斗方式简洁到冷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体力,每一次挥刀都是最短距离,每一次射击都是最精准的落点。
他们的爆弹枪在近距离上发出沉闷的轰鸣,爆弹在兽人队列中炸开,将成片的绿皮躯体撕成碎片。
卢西乌斯蹲在战壕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从军事学院的教材上读到过星际战士的战斗方式——精准、高效、冷酷。
但教材上的文字和战场上的现实之间,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一名原初星际战士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位置与一头兽人战争头目缠斗。
战争头目的体型比战士大了整整一圈,动力爪的电火花在夜空中划出弧线。
战士没有后退,没有闪避,而是直接迎上去,用左臂格挡住动力爪的轨迹——陶钢护手在爪刃的切割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装甲层在迅速变薄,但战士没有松手。
他的右手从腰间抽出爆弹枪,枪口抵住战争头目的下颌,扣下扳机。
三连发的爆弹掀开了战争头目的头颅,绿皮巨兽的躯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又冲了两步,然后轰然倒下。
战士低头看了一眼左臂的装甲,确认损伤没有穿透密封层,然后转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他的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兴奋。
只是任务。
“卢西乌斯!”奥勒留的声音从左边传来,“别愣着!射击!”
卢西乌斯回过神来,重新端起激光枪。
战壕前方的兽人队列在原初星际战士的反击下出现了短暂的混乱,但更多的兽人正在从后方涌上来。
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你杀掉一百个,后面还有一千个;你杀掉一千个,后面还有一万个。
他瞄准一头正在冲锋的兽人,扣下扳机。
光束击穿了它的膝盖,那具躯体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翻滚了两圈,然后被后面的兽人踩在脚下。
“它们在往缺口填人。”奥勒留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VX的缺口还在,但兽人在用尸体堵路。”
卢西乌斯看向平原深处。
VX的轮廓在硝烟中若隐若现,重力炮的每一次射击都会在兽人集群中清出一片空白区域,但空白区域在三秒内就被新的兽人填满。
不是VX的火力不够猛,而是兽人的数量太多了——多到连泰坦都踩不完。
第一方面军的坦克部队在VX后方等待突破的命令。
两百辆坦克排成楔形阵型,炮管指向正前方,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废墟间回荡。
但突破口还没有打开——不是VX撕不开缺口,而是步兵跟不上。
装甲师一旦突入纵深,就会和后面的步兵拉开距离,而兽人会用数量优势填满这条缝隙,把装甲师孤立在兽人海洋的中心。
这就是消耗战。
不是比谁的火力更猛,而是比谁的血更厚。
兽人的血是绿色的,帝国的血是红色的,但在这场战争里,颜色不重要,重要的是谁先流干。
“第二突击集群,暂停推进。在原地建立防御阵地,等步兵跟上之后再继续前进。”
陈瑜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平稳、冷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卢西乌斯听不懂那些战术术语,但他听懂了一件事——今天的进攻到此为止了。
战壕前方的原初星际战士开始交替掩护撤退。
五人小组中的两人提供火力压制,两人掩护伤员,一人断后。
他们的撤退节奏精确到秒,每一步都踩在预设的坐标上。
断后的战士在离开战壕前最后看了一眼平原深处,那里有更多的兽人正在从地下涌出来——不是从远方的集结区,而是从脚下的泥土里。
卢西乌斯低头看向战壕底部。
泥土的裂缝间,有白色的菌丝在蠕动。
奥勒留走过来,靴子踩在菌丝上,把它们碾进泥里。
“别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烧了就行。”
工程部队的火焰喷射器手已经在战壕后方待命。
他们的武器不是普通的火焰喷射器,而是高温等离子火炬,可以把土壤表层的一切有机质全部碳化。
等步兵撤出这段战壕,他们就会把这里烧一遍,烧到泥土里的每一颗孢子都变成灰烬。
但卢西乌斯知道,烧不完的。
这附近数十平方公里的土地下,已经布满了兽人的菌丝网络。
你烧掉表层,深层的菌丝会继续生长;你烧掉这片区域,孢子会飘到那片区域。
兽人不是用军队在打仗,而是用生态系统。
你在和一颗星球作战,而那颗星球正在变成兽人。
卢西乌斯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
激光枪的枪管还在发烫,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热度。
他的弹匣还剩两个,手榴弹已经用完了,水壶里的水在两个小时前就喝干了。
他的耳朵在嗡鸣,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活着。
他身边的战友还活着。
战壕还在,防线还在,VX还在推进。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