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寻知号的舰桥上，警报声已经持续响了整整四个小时。
陈瑜坐在指挥席上，机械触手接入舰载数据网络的接口微微发热。
他的视网膜上同时滚动着三组数据流——轨道上残存的舰队状态、行星表面碎片的落点分布、地面部队的实时伤亡报告。
每一组数据都在恶化，每一组数据的恶化速度都比他预想的要快。
这不是他计算的误差。
是兽人根本不按照他的计算来走。
陈瑜的逻辑核心在后台高速运转，将每一个变量反复推演。
超级巨石的提前出现、旋风鱼雷的无效化、碎片暴雨的规模——这三件事都不在他的推演模型里。
不是他算错了，而是兽人的行为逻辑超出了任何理性推演的边界。
你没办法用数学公式去描述一个会把战舰造成废铁山、会把小行星当成运兵船、会在被炸碎之后用焊枪把碎片重新拼起来的种族。
它们的每一个决策都是不合理的，但每一个不合理的决策都在战场上产生了合理的结果。
这种失控感让陈瑜很不舒服。
他的逻辑核心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情绪状态的评估——愤怒、焦虑、挫败感，三项指标都超出了日常平均值至少两个标准差。
他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
上一次有这样的感觉，还是在荷鲁斯叛乱期间，当他的逻辑核心第一次遇到了无法用数据解释的变量——背叛。
陈瑜强制关闭了情绪模拟模块。
冷静下来。分析问题。找出解决方案。
行星表面的战况虽然激烈，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碎片暴雨带来了至少两百万新兵力，将地面兽人的总数重新推高到了三百万以上，但帝国军队的防线没有被全面突破。
VX系列的反灵能矩阵还在运转，原初星际战士的阵亡率虽然上升到了百分之五左右，但剩余的战斗人员仍然保持着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战斗力。
两百万辅助军的伤亡超过了十五万，但预备队还有八十万没有投入战斗。
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他还能撑至少两周。
但问题不是两周之后怎么办，而是两周之后还有没有更多的兽人。
陈瑜调出星系外围的传感器阵列数据，将扫描范围扩大到最大。
陨石带后方的亚空间裂缝已经闭合了，没有新的质量信号出现。
但这不代表安全——亚空间航行不是线性运动，兽人的舰队可以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从任何一个方向出现。
传感器阵列只能覆盖维里迪安星系的一小片区域，而亚空间裂缝可以在任何地方打开。
他的逻辑核心在后台构建了一个概率模型。
兽人已经投入了至少五百万地面部队、一艘超级巨石、五十艘主力舰和超过两百艘护航舰艇。
对于一个被帝国遗忘的边陲世界来说，这个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入侵”的范畴。
这不是一支流窜的兽人海盗，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目的、有后勤保障的远征军。
而远征军的背后，通常站着整个兽人帝国。
陈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如果兽人真的把这场仗当成了全面战争来打，那下一波增援就不是超级巨石了。
超级巨石是兽人用来运送地面部队的工具，真正让帝国海军闻风丧胆的，是那些在太空中横冲直撞的兽人巨兽舰——以及那些比巨兽舰更庞大、更野蛮、更不可理喻的东西。
比如战争之月。
兽人战争之月不是普通的太空要塞，它是兽人工程学的巅峰之作——一颗被掏空的小行星，内部塞满了引擎、武器和数以亿计的兽人，外部覆盖着厚度以公里计算的装甲板和炮塔。
一颗战争之月的火力足以摧毁一支完整的帝国舰队，它的质量足以对一颗行星造成潮汐破坏，它内部的兽人数量足以在任何一个世界上发动一场无限期的消耗战。
如果兽人真的把战争之月开到了维里迪安，陈瑜的十五艘舰船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这个认知让他的逻辑核心又出现了短暂的波动。
他需要备用计划。
不是那种“在现有资源基础上调整战术”的备用计划，而是那种“当所有常规手段都失效之后还能翻盘”的备用计划。
陈瑜的机械触手从舰载网络中拔出，转向自己的私人数据库。
那是一个独立于永恒寻知号主系统的加密存储单元，里面存放着他从火星大图书馆、从死亡世界的静滞秘库、从无数个被战火摧毁的世界上收集来的珍贵资料——那些资料的核心，是黑暗科技时代遗留的武器设计图和实物样本。
他在数据库中快速检索，将几件最强大的武器调取出来。
第一件是奇点发生器。黑暗科技时代的工程师们找到了一种在实验室环境中制造微型黑洞的方法，并将这项技术武器化。
奇点发生器可以在目标区域制造一个持续零点三秒的微型黑洞，零点三秒的时间足以吞噬一艘战列舰、一座城市、一颗小行星。
陈瑜在死亡世界的秘库中保存着三台完好无损的奇点发生器，每一台都足以在一瞬间摧毁一颗战争之月。
代价是奇点发生器的核心组件是一次性的，使用之后便会核心融毁，彻底失去作用。
第二件是相位湮灭场发生器。
这件武器的原理比奇点发生器更加复杂——它不是创造一个新的物理现象，而是利用亚空间与实体宇宙之间的相位差，将目标区域内的物质从实体宇宙中“剥离”出去，丢进亚空间的深处。
没有爆炸，没有辐射，没有碎片，只有一片完美的、干净的虚空。
陈瑜的秘库中只有一台相位湮灭场发生器，而且它的启动需要星球级别的能源供应。
第三件是灵能静滞引擎。
这件武器是专门为对付灵能威胁而设计的——它可以在一个直径数千公里的球形区域内完全压制所有灵能力量，包括混沌恶魔的存在基础、兽人的Waaagh！力场、甚至亚空间本身的渗透。
灵能静滞引擎的覆盖范围内，所有依赖灵能存在的实体都会被强行驱逐或彻底消灭。
陈瑜在死亡世界的秘库中保存着这台引擎的核心部件，但它的完整组装需要至少三个月的时间。
这三件武器中的任何一件，都足以解决眼前的兽人威胁。
甚至不需要瞄准，不需要战术，只需要按下按钮，整个维里迪安星系就会变成一片死寂的虚空。
但陈瑜不想用。
不是因为他舍不得——虽然他的确舍不得——而是因为这些武器是他在这个宇宙中最后的底牌。
荷鲁斯叛乱之后，帝国失去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黑暗科技时代遗产，那些在纷争时代拯救了人类文明的武器和技术被遗忘、被销毁、被封存在再也无人能够开启的秘库中。
陈瑜手中保存的这些遗物，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件都无法复制，每一件都是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用来保命的东西。
用在兽人身上，太浪费了。
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如果兽人真的把战争之月开过来，他没有别的选择。
到那时候，不用这些武器，他和他的两百万辅助军、三千名原初星际战士、十五艘舰船，都会变成战争之月碾压路径上的一行统计数据。
陈瑜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地叩了一下。
他需要维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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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请求发出后，信号穿越轨道与地表之间的干扰层，延迟了三秒才接通。
维拉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中央时，背景里是一片被炮火映红的废墟。
她正蹲在一道临时搭建的掩体后面，机械教红色长袍的下摆沾满了泥土和绿色的血迹，胸前挂着的源还修会齿轮徽章被弹片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她的光学镜头蒙着一层灰尘，面部的机械改造接口处还能看到来不及清理的冷凝液——那是她的冷却系统在高强度作战后留下的痕迹。
通讯频道里充斥着枪声、爆炸声和护教军战士机械般的战斗祷言。
有人在喊“补上缺口”，有人在喊“火焰喷射器”，有人只是沉默地、重复地扣动扳机。
“说。”维拉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废话。
她的视线在说话的同时移向了画面外的某个方向，右手似乎正在操作什么设备——陈瑜能听到她机械义肢关节运转时特有的嗡鸣声。
陈瑜没有寒暄。
“维拉，我需要你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
维拉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的光学镜头从那个方向收回，重新聚焦在全息影像的摄录模块上。
背景里的枪声还在继续，但她似乎在那一瞬间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陈瑜的脸上。
“全面战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没有了刚才在前线指挥时的急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的、沉重的凝重，“你确定要用这个词？”
“确定。”
维拉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通讯频道里只剩下背景中的爆炸声和枪声。
她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断——不是关于战争的决断，而是关于陈瑜状态的决断。
“陈瑜，战况我一直在关注。”维拉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兽人超级巨石的碎片正在向行星表面坠落，我的位置在北侧高地东侧，距离最近的一块碎片不到三公里。
我的人正在清理第三波从碎片里涌出来的兽人。地面部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舰队损失也超过了百分之三十。”
她顿了顿，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全息影像晃动了一下，但她连眼睛都没眨。
“但以你的能力，这些都不算什么大麻烦。你甚至还没有把原初星际战士的第二梯队投入战斗，VX系列的损失率也远低于你的安全阈值。
按照你一贯的战术风格，这场仗你至少还能再撑一个月。”
她身后的掩体被什么东西击中，碎石飞溅。
维拉侧头看了一眼，对着画面外喊了一声“左侧火力压制”，然后重新转向陈瑜。
“所以，你担心的不是眼前的这些兽人。”
“不是。”陈瑜承认，“我担心的是后面的。”
“后面的？”
“兽人已经投入了至少五百万地面部队、一艘超级巨石和超过两百五十艘舰船。对于一个被帝国遗忘的边陲世界来说，这个规模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入侵’的范畴。
这不是一支流窜的海盗，这是一支有组织、有目的、有后勤保障的远征军。而远征军的背后——”
“通常站着整个兽人帝国。”维拉接过了他的话，声音变得更低了，“你担心下一波增援是战争之月。”
通讯频道里又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夹杂着护教军战士被击中时金属躯体倒地的沉闷声响。
维拉的目光再次移向画面外，停留了大约两秒，确认了什么事情之后才收回来。
“不是担心。是必须防范。”
维拉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一下。
这一次，闪烁的频率比平时快了几分——这是她在高速运算时的特征，即使在炮火纷飞的前线也不会改变。
“你的概率模型给出了多少？”
“基于兽人目前投入的兵力规模和维里迪安星系的战略价值，战争之月出现的概率在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八之间。
如果兽人在未来两周内继续投入增援，这个概率会上升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百分之三十。”维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你我的字典里，这个数字意味着‘几乎必然发生’。”
“所以我才联系你。”
维拉的全息影像在舰桥中央静止了一秒。
背景里又有一发炮弹在附近爆炸，冲击波掀起的尘土遮蔽了画面，但她没有移动，甚至没有眨眼。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在机械教文化中极为罕见的表情——她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社交性的微笑，而是那种老战士在听到老对手的消息时才会露出的、带着几分怀念和几分冰冷的笑容。
“全面战争。”她又说了一遍这个词，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陈瑜，你知道对于源还修会的人来说，全面战争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你眼前的这些兽人，虽然确实很麻烦，但对于你我这样见识过大远征时代和大叛乱的老家伙来说，其实并不算什么大麻烦。”维拉的声音变得低沉，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背景里的枪声似乎都远了一些，“甚至到目前为止，你也依旧只是把它当成一场可以对原初星际战士进行实战测试的实验。
你的伤亡评估报告我看过了，你的原初星际战士阵亡率不到百分之五，VX系列的损失率不到百分之五，辅助军的伤亡虽然超过了百分之十五，但那些士兵本来就是奥特拉玛的守备部队，他们的损失在基里曼的预期范围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