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停顿了一下,侧身闪过画面外飞来的一块弹片,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但全面战争不一样。”
“我知道。”
“全面战争意味着我们会按照大远征时代应对真正战争的姿态来进行准备。灭星武器会被当成常规轨道轰炸来使,黑暗科技时代的战争武器会被投入战斗,你珍藏的那些宝贝会被从秘库里拖出来,一颗一颗地塞进鱼雷发射管。
我们不会在乎维里迪安这颗行星会不会被炸成碎片,不会在乎轨道上还有多少帝国舰船,不会在乎地面上那两百万辅助军能不能撤出来。”
维拉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像机械,越来越不像一个人类。
她身后有一名护教军战士被兽人的子弹击中,倒在了掩体外面,她连看都没看一眼。
“全面战争只在乎一件事——赢。用一切手段,付一切代价,把敌人从这个宇宙中彻底抹除。”
陈瑜没有说话。他知道维拉说的是对的。
维拉是源还修会的统御大贤者。
源还修会的统御大贤者,在机械教内部还有一个不那么正式的称呼——
毁灭大贤者。
这个称号的由来很简单:源还修会的大贤者们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创造,而是毁灭。
他们设计的武器不是用来打赢一场战斗的,而是用来消灭一个文明的。
他们开发的战术不是用来占领一颗星球的,而是用来抹除一个星系的。
他们保存的技术遗产不是用来建设帝国的,而是用来在最极端的情况下确保帝国的敌人永远无法再构成威胁。
维拉能坐上统御大贤者的位置,不是因为她会搞科研,而是因为她会搞毁灭。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维拉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但那种冰冷的底色还在。
她蹲在掩体后面,用机械义肢从弹药箱里抓出一排爆弹,一边往自己的武器里装填一边说话,“你担心你的那些宝贝用在这种地方太浪费了。
你担心一旦打开了全面战争的潘多拉魔盒,你就再也关不上了。
你担心维里迪安会成为你职业生涯中最大的过度反应案例。”
“不是过度反应。”陈瑜的声音很平静,“是未雨绸缪。”
“未雨绸缪。”维拉把弹匣推进武器,咔嚓一声上膛,然后抬起头,光学镜头直直地盯着全息影像的摄录模块,“好吧,那就未雨绸缪。我会开始准备。”
“需要多久?”
维拉的计算几乎是即时的。
她的光学镜头闪烁了两下,数据在她的逻辑核心中飞速运转。
“源还修会在奥特拉玛周边有几个秘密储备站,里面存放着你我当年封存的一些东西。我需要时间去把它们挖出来,进行检查和维护,然后装船运到维里迪安。最快也要三周。”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身后的掩体又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这一次碎石飞溅得更远,有一块砸在了她的肩甲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她纹丝不动。
“三周。”陈瑜计算了一下地面战场的消耗速度,“我可以撑三周。但如果战争之月在两周内出现——”
“那你就用你的那些宝贝先顶着。”维拉打断了他,“我知道你舍不得,但命比宝贝重要。你死了,你那些宝贝迟早也是别人的。”
陈瑜的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一下。
“好。三周。”
“三周。”维拉确认了一遍,然后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不是因为通讯,而是因为她所在的战场出现了新的状况。
陈瑜能听到她的护教军指挥官在频道里喊出“右侧碎片又裂开了,新一波兽人正在涌出”的报告。
“陈瑜,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在枪炮声中拔高了几分。
“什么?”
“如果我真的把那些东西运过来了,你就别想着‘用不用’的问题了。全面战争不是选择题,是判断题。敌人值不值得用,值不值得不用,都是开打之前就该想好的。
一旦开了这个头,就打到彻底消灭为止。”
她站起身,陈瑜能从全息影像中看到她的全貌——机械教红色长袍已经被硝烟熏得发黑,左臂的机械义肢上嵌着一颗还没拔出来的兽人子弹,右手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爆弹枪。
她身后是一道由护教军战士血肉之躯筑成的防线,再远处是那块还在冒烟的碎片残骸,更多的绿色身影正从裂缝中涌出。
“我知道了。”陈瑜说。
“那我没问题了。”维拉的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吼叫中完成的,因为她已经转身冲向防线了,“给我派一条船,三周后见。别死!”
通讯切断。
全息影像消散的最后一帧,陈瑜看到维拉跃出战壕的背影——红色长袍在炮火中翻飞,机械义肢在奔跑中喷射出加速的尾焰,爆弹枪在腰间甩动的轨迹。
她冲向了那片绿色的潮水,身后跟着一整列沉默的、钢铁的、不知疲倦的护教军战士。
舰桥上恢复了短暂的寂静。
技术神甫们还在各自的工位上忙碌着,警报声还在持续,主屏幕上那些代表碎片轨迹的红线还在密密麻麻地坠落。
陈瑜靠在椅背上,机械触手重新接入舰载数据网络。
全面战争。
他上一次经历这个词,是在冉丹战争期间。
那场战争是人类帝国历史上最惨烈的冲突之一,其破坏程度直到荷鲁斯叛乱才被超越。
整支整支的远征舰队在冉丹异形的攻击下全军覆没,未留一个幸存者;数十个泰坦军团被从宇宙中彻底抹去;超过八万名阿斯塔特战死沙场,数百万帝国军部队化为屠刀下的亡魂。
十九个星系被战火夷为废墟,数以亿计的生命在异形的侵略中灰飞烟灭。
冉丹异形是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恐怖存在。
它们的战舰是某种活着的金属生物,能够模拟帝国的识别信号,让帝国舰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屠杀。
它们的灵能场足以扭曲现实,能够对人类进行精神控制,将成建制的帝国部队——甚至包括被俘的阿斯塔特——变成受其驱使的奴隶军团。
它们的生物质可以吞噬一切物质,繁殖速度比兽人更快,智慧甚至超越了灵族。
人类帝国在冉丹战争中投入了七个以上的星际战士军团——确切数字至今仍被帝国封存。
来自多个军团的部队卷入了这场绞肉机般的战争,在塔萨尔星系的大气层内,超过三十万名星际战士和三名基因原体同时出现在战场上。
这种规模的兵力集结在整个大远征时代都极为罕见。
当第二次冉丹战争于862.M30爆发时,帝国遭受的损失之巨,直到荷鲁斯叛乱时才再次出现。
第五军团和第十九军团在夏娜铸造世界苦战八个月,以三千名阿斯塔特和数十万机械教部队的生命为代价,为帝国争取到了集结的时间。
黑暗天使和死亡守卫的援军最终打破了围困,但接下来的二十多年里,死亡仍在继续。
最终,是帝皇本人亲自出手,打破了“永夜迷宫”,才将这场威胁人类存续的浩劫终结。
但代价已经付出。
那些被冉丹污染得无法恢复的世界被帝国遗弃,幸存的老兵们被要求宣誓沉默——有些甚至被直接“消除”。
关于这场战争的大量信息被蓄意销毁,真相被埋葬在永远无法解密的档案库之中。
陈瑜在那场战争中失去了很多东西,甚至包括他的人性。
维拉失去了她三分之一的学徒,和她的左半边身体——那是在一次失败的相位湮灭实验中,被失控的能量场撕碎的。
她活了下来,但代价是永远的。
机械教的技术可以给她一副新的躯体,但那些死去的人回不来。
冉丹战争之后,陈瑜和维拉都变了。
他们不再是那些相信技术和理性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年轻大贤者。
在见识过冉丹异形那种近乎不可名状的恐怖之后,在亲手将灭星级武器对准整个星系、将一切有机质从行星表面彻底抹除之后,他们变成了另一些人——一些知道有些东西只能用更野蛮的力量去压制的老兵。
那些幸存下来的老兵们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不再谈论那场战争。
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有些记忆不值得被记住。
当你亲手用相位武器将一个星系从物理法则中“剥离”出去的时候,当你看着数百万人的家园在亚空间深处化为虚无的时候,当你按下按钮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那种对与错的判断已经不再重要。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敌人死了,你还活着。
这就是全面战争留给人的东西。
不是创伤,不是噩梦,不是那些可以用心理疏导来消解的东西。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改变——一种对“必要之恶”的彻底接纳,一种对“代价”的完全麻木。
陈瑜和维拉都变了。
他们不再问“值不值得”,只问“需不需要”。
现在,兽人逼得他们又要变回去了。
陈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他调出行星表面的实时战场态势图,看了一眼。
北侧高地的缺口已经被预备队堵住了,城市东侧的瓦拉修斯正在用火焰喷射器清理最后一个碎片残骸,高地以东平原上的第二突击集群正在重建补给线。
在那些战线的某一段,在北侧高地东侧的那片废墟里,维拉正带着她的护教军挡住又一波从碎片中涌出的兽人。
她不知道陈瑜在准备什么吗?她知道。
她太知道了。
在通讯里的每一句话都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已经在做了。
地面上的仗还在打,士兵们还在流血,原初星际战士还在杀戮。
维拉也在其中一截战壕里,她虽然还在指挥着护教军战斗,但思维却已经在思考着该如何应对这件事了。
如果兽人真的把战争之月开过来了,那些士兵们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撤离,那些原初星际战士会被重新封装进静滞力场,那些VX系列会被回收进运输舱。
当然,这是陈瑜愿意的情况下来执行的,如果他不在意这些损失,那他们会什么都不知道的继续作战。
而维拉则会从战壕里跳出来,抖掉红色长袍上的灰尘,然后和陈瑜一起,用他们珍藏的那些宝贝,把战争之月连同它周围的一切从宇宙中彻底抹除。
没有荣耀,没有凯旋,没有任何值得写进战史的东西。
只有毁灭。纯粹的、彻底的、不留痕迹的毁灭。
这就是全面战争。
陈瑜闭上眼睛,关闭了所有的情绪模拟模块。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逻辑核心已经恢复了百分之百的冷静。
“赫尔曼-33。”他的声音在舰桥上响起,“重新计算地面部队的弹药消耗速度,将预备队的投入时间表提前三天。从现在开始,每一发炮弹都要精打细算。
另外,把维拉所在区域的实时战况接入我的主屏幕。”
“明白。”赫尔曼-33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大贤者,我们是在准备长期作战吗?”
“不是长期作战。”陈瑜的声音很平静,“是全面战争。”
赫尔曼-33的数据流停顿了零点五秒。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几分机械教特有的肃穆:“明白。欧姆尼赛亚见证。”
主屏幕的一角,维拉所在区域的实时画面被切了进来。
她正站在一道被炸塌了一半的矮墙后面,机械义肢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热熔枪,红色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面前的空地上躺满了兽人的尸体,更远处是那块还在燃烧的碎片残骸。
她似乎在对着通讯频道说什么,但声音被主屏幕上的其他警报淹没了。
陈瑜看了三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三周。
他只需要撑三周。
三周之后,不管兽人带来什么,他都有办法把它们从宇宙中彻底抹除。
在那之前,他要用最小的代价,守住这条防线。
让兽人来吧。
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