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里迪安轨道上的碎片暴雨持续了整整三天。
永恒寻知号的舰桥上，陈瑜正在指挥席上审阅最新的战场态势图。
碎片追踪系统显示，还有至少四十七块直径超过一公里的碎片尚未进入大气层，正在兽人残存舰队的拖拽下缓慢调整轨道。
地面上的清剿工作仍在继续，但进度已经被碎片冲击严重拖慢——北侧高地的第一方面军在三天内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两公里，城市东侧的巷战因为不断有新的碎片砸进废墟带而被迫多次暂停。
“大贤者。”赫尔曼-33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维拉贤者发来通讯。”
陈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接进来。”
维拉的全息影像在主屏幕边缘亮起。
她的面容比几个月前更加消瘦，眼底的疲惫在蓝白色的投影光中格外明显，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她的身后是一片昏暗的空间，隐约能看到巨大的金属结构在阴影中沉默地矗立着。
“陈瑜，我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陈瑜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东西——那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沉重、更古老的情绪。
像是一个人推开了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看到了自己被埋葬的过去。
“源还修会的秘库？”陈瑜问。
“是的。”维拉的全息影像微微侧身，让他能看到身后的景象。
那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穹顶，穹顶的弧形结构上刻满了机械教的齿轮徽记和源还修会特有的战争符文。
穹顶下方的空间里，一排排被防尘布覆盖的巨大轮廓整齐地排列着，像一群沉睡的巨兽。
空气中弥漫着防腐剂和润滑油的混合气味，还有某种更古老的、属于大远征时代的气息。
“这座秘库在大叛乱之后就被封存了。”维拉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带着微弱的回声，“源还修会的残部把还能用的东西都带走了，剩下的……都是当时认为没必要带走、或者带不走的。”
陈瑜的目光在那排被防尘布覆盖的轮廓上扫过。
他的逻辑核心从那些轮廓的尺寸和比例中推断出了几种可能的装备类型——攻城泰坦、超重型运输平台、轨道防御武器、以及一些他甚至无法从轮廓判断的、形状怪异的设备。
这些都是源还修会在鼎盛时期用来攻城拔寨的战争兵器，是大远征时代最锋利的矛头。
“有多少能用的东西？”他问。
维拉沉默了片刻。“大部分需要维护。有些在大叛乱时期被故意破坏了关键部件，防止被叛军缴获。但核心结构都还在，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设备，可以修复。”
“时间。”陈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调出维里迪安星系的实时态势图，那些代表兽人舰队的红色标记在星系外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像一群饥饿的狼在等待猎物露出破绽。“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我知道。”维拉转过身来，全息影像的面容正对着他，“所以我不会在这里待太久。我会把秘库里所有还能用的东西都列一个清单，优先修复那些可以在短时间内投入战斗的装备。剩下的……等我回去之后再慢慢处理。”
“你需要什么？”
“设备。技术人员。还有——”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时间。陈瑜，我知道你那边的情况很紧张。但我需要你帮我争取至少十天。
十天之内，我能从这座秘库里拉出一支足以改变战局的攻城部队。”
陈瑜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了三下。
十天。地面上的清剿需要至少两周，太空中的兽人舰队虽然暂时被压制，但随时可能发动新的攻势。
他手里有三千名原初星际战士、十二台VX、两百万辅助军，加上刚刚从奥特拉玛传送过来的援军——但兽人的数量在持续增长，每一天都有新的碎片坠落，每一天都有新的孢子发芽。
“十天。”他说，“我给你十天。但十天后，我需要你带来的东西能打硬仗。”
维拉点了点头，全息影像开始闪烁，通讯即将中断。“陈瑜。”
“什么？”
“小心。”她的声音在投影消散的瞬间变得格外清晰，“这座秘库让我想起了很多事。大叛乱，伊斯特凡，还有那些我们以为已经结束的战争。
兽人的Waaagh！不是普通的绿皮暴动。
我在源还修会的档案里见过类似的记录——当一个兽人军阀的力量强大到足以吸引整个星区的绿皮时，它们会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
Waaagh！力场越强，来的兽人越多；兽人越多，Waaagh！力场越强。
如果不打断这个循环，它会一直膨胀下去，直到吞没整个星区。”
陈瑜没有说话。他知道维拉说的那些记录。
源还修会在大远征时期专门负责攻坚，对付过无数兽人帝国，那些档案里记载的不仅仅是如何赢得一场战斗，更是如何彻底摧毁一个兽人文明的战争经验。
“我会守住。”他说，“十天后见。”
通讯中断，维拉的影像从主屏幕上消失。陈瑜的目光重新落在那片被红色标记覆盖的星系态势图上。
兽人舰队的数量在过去三天里没有明显减少——虽然超级巨石已经被炸碎，但那些碎片和残存的舰船仍然在星系外围游荡，像一群不肯离开猎场的秃鹫。
它们不主动进攻，不试图突破防线，只是在等待。等待更多的碎片调整好轨道，等待更多的兽人从孢子囊中孵化出来，等待帝国舰队的弹药耗尽、士兵疲惫、防线出现裂缝。
陈瑜不会给它们这个机会。
他按下通讯键，接通了正在轨道外围执行巡逻任务的巡洋舰编队。“第一巡洋舰编队，报告兽人舰队动向。”
“大贤者，兽人舰队仍在星系外围的碎片带中游荡，没有主动进攻的迹象。”巡洋舰舰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他的舰船已经在轨道上连续执勤了超过七十二小时，“但我们观测到它们在重新编组。
至少有二十艘主力舰正在向碎片带的东侧集结，可能在准备新一轮的突破尝试。”
“数量确认了吗？”
“至少二十艘，可能更多。碎片带的干扰太强了，传感器无法穿透那些废铁的遮挡。”
陈瑜调出碎片带的详细扫描图。那些从超级巨石上炸裂的碎片在兽人技工小子的粗陋修复下，已经被重新焊接成了一个个不规则的移动平台。
每个平台上都装着数量不等的兽人部队和战争物资，拖着粗陋的引擎，在太空中缓慢移动。
这不是一支舰队，这是一座正在缓慢靠近的、由废铁和蛮力拼凑而成的移动城市。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标注出兽人舰队集结的区域。
那是一个由十几块大碎片围成的半封闭空间，碎片的边缘焊满了炮塔和装甲板，中间的空隙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兽人舰船。
它们在那个临时拼凑的“港口”里进行补给和维修，把从碎片中挖出来的兽人部队重新编组，把还能用的武器从受损的舰船上拆下来装到还能动的舰船上。
这需要一个更系统的方案来应对。
不是被动的拦截，而是主动的打击。
不是等碎片进入轨道后再用地面部队去堵，而是在太空中就把它们打散、打碎、打成一堆再也无法威胁行星的太空垃圾。
但陈瑜手里的舰队太少了。
三艘巡洋舰、七艘护卫舰，加上永恒寻知号。
这些舰船在过去三天里已经消耗了超过百分之六十的弹药储备，船员们几乎没有休息过。
如果再这样消耗下去，不需要兽人发动进攻，帝国舰队自己就会因为弹药耗尽而失去战斗力。
他需要援军。
不是几百人、几千人的增援，而是整支舰队、整编制的战斗力量。
就在陈瑜思考对策的时候，CIMA的声音突然在舰桥内响起，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近乎兴奋的波动。
“大贤者，探测到大规模空间折叠信号。来源——奥特拉玛方向。多个质量信号正在通过传送通道，预计三十秒内抵达。”
陈瑜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主屏幕的边缘，虚空开始扭曲。
蓝白色的空间折叠光芒从预定坐标点溢出，中心区域的空间结构在能量注入下扭曲、折叠，形成一个直径超过十公里的稳定空间通道。
这不是一艘船、两艘船的信号，而是一整支舰队正在从奥特拉玛直接传送过来。
第一艘从传送通道中驶出的是一艘末日级战列舰。
它的舰身长度超过八公里，两侧排列着六座三联装光矛炮塔，前后甲板上矗立着四座巨型宏炮炮台，舰首下方悬挂着两座新星炮的发射导轨。
舰身两侧的虚空盾发生器在传送完成的瞬间启动，淡蓝色的能量护罩在装甲表面层层叠叠地展开，像一层层被风吹动的绸缎。
舰桥上方飘扬着帝国海军的双头鹰旗和奥特拉玛的节杖星徽。
陈瑜认出了这艘船——不屈铁壁号，奥特拉玛舰队的主力战列舰，在基里曼的五百世界防御体系中担任旗舰角色。
紧随其后的是五艘月级巡洋舰。
这些长度五公里的标准巡洋舰在太空中排成整齐的纵队，舰身两侧的宏炮炮门全部开启，光矛炮塔在舰体上下两侧缓缓旋转，舰首的鱼雷发射管处于待命状态。
它们的涂装是标准的帝国海军灰，但舰桥侧面都额外喷涂了奥特拉玛辅助舰队的识别徽记。
在巡洋舰的后方，更多的舰船正在从传送通道中涌出。
十二艘护卫舰，六艘驱逐舰，四艘武装运输船，以及两艘专用的舰队补给舰。
整支舰队在太空中展开，形成了标准的防御阵型——战列舰在中心，巡洋舰在两翼，护卫舰和驱逐舰在外围形成三层防御圈，运输船和补给舰被保护在最内侧。
陈瑜在指挥席上看着这一切，逻辑核心在后台快速计算着这支舰队的兵力构成和战斗力指数。
一艘末日级战列舰的火力相当于三艘普通战列舰，五艘月级巡洋舰的齐射足以在三十秒内摧毁任何一艘兽人主力舰，再加上十二艘护卫舰和驱逐舰的辅助火力，这支舰队的综合战斗力超过他手中现有兵力的三倍。
但最让陈瑜在意的，不是那些战舰。
在舰队的后方，四艘大型武装运输船的舱门正在缓缓打开。
从舱门中涌出的不是弹药箱，不是补给物资，而是星际战士的突击艇和雷鹰炮艇。
十二架雷鹰炮艇从运输船的机库中滑出，在太空中排成攻击编队，引擎尾焰在虚空中拖出蓝色的光痕。
在雷鹰编队的中央，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火蜥蜴级指挥登陆舰正在缓慢前行，舰身上涂着极限战士第四连的连队徽记。
陈瑜按下了通讯键。“不明舰队，请表明身份。”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低沉、沉稳、带着阿斯塔特特有的金属质感的声音响了起来。
“极限战士第四连连长，乌列尔·文崔斯。奉帝国摄政罗伯特·基里曼之命，率黄铜守卫战团、帝国海军第97特遣舰队及奥特拉玛辅助军第五远征集群，共计五百万兵力，前来维里迪安星系增援。”
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通讯质量，然后继续。
“陈瑜大贤者，原体向您致以问候。他说——”文崔斯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妙的停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说，‘让他放手去打。援军马上就到。’”
陈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
基里曼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从维里迪安局势恶化到援军抵达，中间只隔了不到四天。
这意味着基里曼在接到求援报告的第一时间就开始调兵遣将，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没有因为陈瑜那三千名“私藏”的星际战士而猜忌掣肘。
“文崔斯连长，”陈瑜的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感谢你的增援。现在，请让你的舰队进入防御阵位。
我需要你的战列舰和巡洋舰立即对星系外围的兽人碎片带进行一次全面清剿。”
通讯频道里又沉默了一秒。然后文崔斯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多了一丝——不是犹豫，是确认。
“全面清剿？大贤者，您是说——主动出击？”
“是的。”陈瑜的手指在主屏幕上滑动，将兽人舰队集结的区域标注出来，“兽人正在碎片带的东侧集结兵力，至少二十艘主力舰，数量还在增加。
它们在准备一轮新的攻势，我们不能等它们准备好了再打。
趁它们还在编组，打散它们，打碎它们，让它们没有机会形成有效的进攻力量。”
“明白。”文崔斯的回答干脆利落，“极限战士第四连和黄铜守卫战团将负责跳帮作战，清除碎片内部的兽人抵抗。帝国海军舰队负责外围火力支援。奥特拉玛辅助军负责后续清剿和碎片处理。”
“可以。”陈瑜的目光落在那艘末日级战列舰上，“文崔斯连长，还有一个问题。”
“请说。”
“基里曼大人还说了什么？关于兽人的这次入侵，帝国境内的情况。”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更久。然后文崔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种沉稳的金属质感背后，多了一丝沉重。
“大贤者，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见您当面汇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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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里迪安星系外围，碎片带东侧。
兽人的临时“港口”在太空中缓慢旋转，十几块被焊在一起的碎片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结构，环形的中央停泊着数十艘各式各样的兽人舰船。
粗陋的装甲板、冒着火花的电缆、还在喷吐黑烟的引擎——这一切在帝国海军的传感器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混乱的、散发着强烈热辐射的信号源。
如果不朽铁壁号的舰桥上的战术军官们知道，这是兽人舰队在过去三天里拼凑出来的前进基地。
战列舰的舰桥上，舰队指挥官奥古斯都·瓦尔科上将站在全息战术桌前，看着那片被红色标记覆盖的碎片带。
他是基里曼亲自指派的特遣舰队指挥官，在奥特拉玛舰队服役超过两百年，参加过无数次对兽人和混沌的战役。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颌的旧伤疤，那是他在第一次对抗兽人Waaagh！时被一头战争头目的动力爪留下的，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低估过任何一头绿皮。
“碎片带里有至少三十艘主力舰级别的目标，护航舰艇数量超过一百五十艘。”战术军官的报告在全息战术桌旁响起，“碎片本身也装备了武器，虽然精度不高，但火力密度足以对我们构成威胁。”
瓦尔科的目光在那些红色标记上扫过。三十艘主力舰，一百五十艘护航舰艇，加上碎片上密密麻麻的炮塔——这不是一支残兵败将，这是一支还在运转的战争机器。
兽人不是在被动的等死，它们是在利用碎片带的复杂地形重新组织力量，准备发动新一轮的攻势。
“战列舰编队，主炮充能。目标锁定碎片带中央的旗舰级目标。”瓦尔科的命令通过舰队通讯频道传达到每一艘舰船，“巡洋舰编队负责外围扫荡，清理护航舰艇。护卫舰编队掩护突击部队的登陆行动。”
他的手指在全息战术桌上滑动，标注出三条主要的火力轴线。
“第一轮齐射的目标是打散它们的编队，把碎片带里的舰船赶出来，让它们没有机会利用地形掩护。第二轮齐射集中火力攻击碎片本身，把那些临时拼凑的港口炸成太空垃圾。第三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被碎片遮挡的红色标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