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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拉的运输船在第十一天的深夜抵达了维里迪安。
陈瑜在主屏幕上看着那四艘大型运输船从传送通道中缓缓驶出,船体上还残留着秘库封存多年的灰尘和锈迹。
运输船的舱门打开时,他看到的东西让他的逻辑核心都停顿了片刻。
六台战将级攻城泰坦,每台高度超过四十米,装甲厚度比帝国现役型号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主武器是双联装的巨型火山炮,副武器是四门激光炮和六具导弹发射器。
它们的涂装是源还修会特有的深灰色,肩甲上刻着大远征时代的战争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古老而冷冽的金属光泽。
三台Warlord级改进型号,体型比战将级略小,但速度更快,更适合在城市战中机动。
它们的武器配置以防空和反步兵为主,专门用于清理兽人的防空火力和步兵集群。
十二台“破城者”型超重型攻城炮,每一门的射程都超过一百公里,炮弹可以穿透任何已知材质的装甲。
这些巨炮是大远征时代专门用来轰击兽人堡垒的,每一发炮弹都能在兽人的防线上炸出一个直径数百米的弹坑。
但最让陈瑜在意的,是那批从最后一艘运输船中驶出的、体型较小但数量更多的战争机器。
“钢铁巨像”系列自律作战平台。
一百二十台钢铁巨像从运输船的货舱中鱼贯而出,在太空中排成整齐的方阵。
它们的高度只有十五米左右,比VX系列小得多,但它们的数量是陈瑜手中剩余VX的三十倍。
这些平台的涂装是深黑色的,与VX系列一样没有徽记,只有胸口的位置刻着源还修会的齿轮骷髅徽记。
钢铁巨像不需要驾驶员,由内置的逻辑核心控制,可以在复杂地形中自主作战。
它们的武器配置以防空和反步兵为主——双联装激光炮、四联装导弹发射器、六管转轮爆弹枪——但在城市巷战中,这些武器比任何重型火炮都更加致命。
维拉的全息影像在主屏幕边缘亮起。
她的面容比十天前更加消瘦,但那双眼睛里的疲惫被一种陈瑜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东西取代了——那是兴奋,是某种在大远征时代结束后就消失了的、属于开拓者和征服者的兴奋。
“陈瑜,我把能带的都带来了。”她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那是连续十天不眠不休工作留下的痕迹,“攻城泰坦需要两天时间进行最终校准,破城者炮需要一天,钢铁巨像随时可以投入战斗。”
陈瑜的目光在那些钢铁巨像的方阵上停留了很久。“钢铁巨像——它们的逻辑核心能和我的指挥系统同步吗?”
“可以。源还修会的技术体系和你用的是同一套底层协议,都是黑暗科技时代的技术遗产。我已经把所有的控制权限都移交给了你的网络。从现在开始,它们听你的。”
陈瑜按下通讯键,接通了所有地面部队的指挥频道。
“所有单位注意。攻城兵器已抵达轨道,正在进行最终部署。二十四小时后,全线转入总攻。VX系列继续维持反灵能矩阵的覆盖,钢铁巨像负责城市巷战的清理工作,攻城泰坦和破城者炮负责轰击兽人的核心阵地,曙光女神战团的装甲部队负责突破和纵深穿插。”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主屏幕上那颗被烟尘和火光覆盖的行星上。
“这不是一场防御战。这是歼灭战。我们要把维里迪安上的每一头兽人都杀光,把每一颗孢子都烧尽,把每一片菌丝都从土壤里刨出来。这场仗打了太久了,该结束了。”
通讯频道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从地面部队的每一个角落,传来了确认声。
不是欢呼,不是呐喊,只是简单的、沉默的、带着钢铁气息的“明白”。
但陈瑜知道,这场仗不会那么快结束。
兽人的增援没有停,曼德维尔点的拦截舰队每时每刻都在战斗,星系的每一个角落都有新的绿皮从孢子囊中孵化出来。
他需要更多的兵力,更多的火力,更多的——什么都好。
他需要把这场战争当成一场真正的战争来打。
不是测试,不是演练,不是“给新部队练手”的实战训练。
是战争。
是那种需要无所不用其极、需要调动一切资源、需要在每一寸土地上都和敌人死磕到底的战争。
陈瑜打开了自己逻辑核心中一份一直被封存的协议。
那份协议的创建日期,是大远征时代。
那时候,他还是泰拉技术神甫学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学徒,在机械教的圣典和帝皇的远征令之间摇摆不定。
那时候,他还相信人类可以用技术和勇气征服整个银河,相信异形可以被驱逐、被消灭、被彻底从人类的土地上抹除。
那份协议的名字很简单——“全面战争协议”。
它的内容也很简单:当帝国面临存亡危机时,授权签署者调动一切可用资源,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取得胜利。
陈瑜的手指在虚拟的确认键上停留了零点三秒。
然后,他按了下去。
他的逻辑核心在协议激活的瞬间发生了变化。
不是硬件层面的改变,而是运行模式的切换。
那些之前被优先级限制锁定的资源调配方案被释放,那些因为“道德顾虑”或“人道考量”而被搁置的战术选项被重新启用,那些因为“风险太高”而被否决的作战计划被重新评估。
他不再是那个“在测试新部队的机械贤者”。
他是战争机器的总指挥,是帝国在维里迪安战线上的最高统帅,是一个需要在这场战争中取得胜利的人。
“CIMA。”他的声音没有变化,但语速快了百分之十五,那是逻辑核心在全力运转的标志。
“在。”
“启动轨道轰炸预案。目标:北侧高地正面的兽人核心阵地。当攻城部队拔除兽人的防空体系后,立即执行。”
“……明白。大贤者,轨道轰炸可能对地面环境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我知道。”陈瑜打断了她,“但如果我们输了这场仗,维里迪安的地面环境会被兽人的孢子彻底污染,变成一颗绿皮星球。
到那时候,什么损害都不重要了。”
他的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敲击,调出了另一份文件。
“还有一件事。基里曼大人调配的后勤物资里,有一部分轻武器和弹药。把它们从仓库里调出来,分发给维里迪安的平民。”
CIMA沉默了一秒。“大贤者,平民没有接受过军事训练——”
“他们的生命对于帝皇而言一文不值。”陈瑜的声音冰冷,不带任何情绪,“他们活着只是帝国的累赘。但现在,他们至少可以发挥一些价值。
五百万平民,五百万条命。用他们来填战线,用他们来消耗兽人的弹药,用他们来给我们的正规军争取时间。”
他的光学镜头在主屏幕上扫过那些正在从运输船上卸货的物资箱。
里面装的是M36型激光枪,帝国卫队最基础的制式武器,精度一般,威力一般,但操作简单,任何一个人都能在十分钟内学会怎么开枪。
“组织训练。不需要复杂的战术,不需要精确的射击,只需要教会他们怎么扣扳机、怎么换弹匣、怎么在战壕里蹲着。
训练时间——二十四小时。二十四小时后,把他们送到前线去。”
“……明白。大贤者,我们需要给这些部队一个正式的编制名称。”
陈瑜沉默了一秒。“维里迪安民兵自卫团。编制等级——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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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里迪安首府的地下避难所里,卢修斯·瓦罗蹲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手里握着一把刚从运输车上卸下来的M36型激光枪。
三天前,他还是这颗星球上最普通的平民——经营着一家小型的机械修理铺,给农民修拖拉机,给矿工修采矿机,偶尔给行星自卫队修几把过时的激光枪。
三天后,他成了“维里迪安民兵自卫团”第三营第七连的一名列兵,手里握着这把还带着机油味的激光枪,蹲在这条刚挖好的战壕里,等待兽人的下一波冲锋。
他的左边是一个比他年轻至少二十岁的小伙子,脸上的稚气还没褪干净,手指在扳机上抖个不停。
他的右边是一个比他年长至少二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端枪的手稳得像石头。
“你以前打过仗吗?”小伙子问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恐惧。
“没有。”卢修斯说,“我修过枪,但没开过枪。”
“那你怕吗?”
卢修斯没有回答。
他怕。他当然怕。
三天前他还在自己的修理铺里拧螺丝,三天后他蹲在一条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里,手里握着一把连准星都没校过的激光枪,等着那些从天上掉下来的绿色怪物来杀他。
他的妻子在地下避难所里,他的儿子在另一个方向的战壕里,他的女儿在后方做弹药搬运工。
他们全家都被征召了,和他一样,穿着不合身的防弹衣,拿着没校过准星的激光枪,蹲在一条随时可能被兽人突破的战壕里。
“长官说了,我们的任务很简单。”老头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沙哑但平稳,“蹲在战壕里,等兽人冲上来的时候开枪。
打中了算赚的,打不中也别浪费子弹。等正规军来救我们就行了。”
“正规军会来救我们吗?”小伙子问。
老头没有回答。
卢修斯也没有回答。
他们都看过前线的战报——正规军在北侧高地打了快一个月了,死了几十万人,还没把兽人彻底消灭。
他们这些炮灰,只是用来填战壕的。等
兽人冲上来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就是开枪,开枪,再开枪,直到子弹打完,直到兽人冲进战壕,直到他们的血和兽人的血混在一起,流进这条潮湿的战壕里。
“他们来了。”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卢修斯抬起头,看到了地平线上那道绿色的线……不,不是线,是潮水。
兽人从废墟间涌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前排的兽人扛着用铁板焊成的盾牌,后排的兽人举着歪歪扭扭的自动枪,中间是几个体型特别巨大的战争头目,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痕。
“开火!”连长的声音从通讯频道里传来,嘶哑而绝望。
卢修斯扣下了扳机。
激光枪的后坐力比他预想的要大,光束打在了兽人队列前方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泥土。
他的第二发打中了一头兽人的肩膀,绿皮躯体上炸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但那头兽人没有倒下,它低下头,像一头犀牛一样继续冲锋。
他身边的年轻人在尖叫,手指扣在扳机上不放,激光枪的光束在兽人队列中扫来扫去,大部分都打偏了。
老头在冷静地射击,每一发都精准地命中一头兽人的头部,但兽人的数量太多了,多到他杀一个,后面涌上来十个。
“手榴弹!”连长的声音再次响起。
卢修斯从腰间摸出一枚破片手榴弹,拔掉保险,用尽全身力气扔了出去。
手榴弹在兽人队列的上空爆炸,弹片在密集的绿皮躯体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更多的兽人倒下,但更多的兽人涌上来。
战壕前方二十米处,一头兽人战争头目从烟尘中冲出来。
它的体型是普通兽人的三倍,全身覆盖着用战舰装甲板焊接而成的粗陋板甲,右手握着一把冒着电火花的动力爪。
板甲上嵌着几十发激光枪的灼痕,但没有一发击穿。
战争头目跳进了战壕。
卢修斯的眼前只剩下了绿色——绿色的皮肤、绿色的装甲、绿色的獠牙。
他下意识地举起激光枪,枪口抵住战争头目的腹部,扣下扳机。
光束在绿皮肚子上炸开一个窟窿,暗绿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脸。
战争头目低下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盯着他,然后张开嘴,露出满口黄绿色的獠牙。
然后,一道蓝白色的光束从战壕的另一端射来,精准地命中了战争头目的后脑。
那头巨兽的身体僵住了,然后轰然倒下,砸在卢修斯面前,溅起一片血泥。
卢修斯抬起头,看到一名身穿浅绿色动力甲的阿斯塔特站在战壕边缘,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烟的等离子手枪。
那是曙光女神战团的战士,肩甲上的徽记在火光中闪烁着金色的光芒。
“还能动吗?”阿斯塔特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带着金属质感。
卢修斯点了点头,从战争头目的尸体下爬出来。
他的腿在发抖,手指在痉挛,但他还活着。他身边的年轻人还活着。老头也还活着。
阿斯塔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向战壕的另一端,等离子手枪的光束在兽人队列中扫过,每一发都精准地掀开一个兽人的头盖骨。
在他身后,更多的浅绿色身影从战壕上方掠过,冲进了兽人的人潮中。
卢修斯蹲在战壕里,看着那些阿斯塔特在兽人的人潮中厮杀。
他们的战斗方式简洁到冷酷——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体力,每一次挥刀都是最短距离,每一次射击都是最精准的落点。
他们在兽人的尸体堆上建立了一道临时的防线,用爆弹枪和动力剑把每一波冲锋都挡在战壕之外。
“帝皇的天使来了。”老头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沙哑但平稳,“他们来救我们了。”
卢修斯没有说话。
他只是重新端起了激光枪,瞄准了战壕前方的兽人队列。
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的目光比刚才坚定了。
帝皇的天使来了。他们会守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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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第一缕晨光穿透硝烟的时候,卢修斯还活着。
他的激光枪的枪管烫得几乎能点燃空气,他的弹匣只剩下最后一个,他的耳朵在嗡鸣,手指在发抖,但他还活着。
他身边的年轻人还活着。老头也还活着。
战壕前方,兽人的尸体堆成了一座小山。
山的那边,更多的兽人正在集结,准备发动新一波的冲锋。
但山的这边,浅绿色的阿斯塔特们正在重新组织防线,爆弹枪的弹药箱被从运输车上卸下来,堆在战壕后面的空地上。
卢修斯靠在战壕壁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修理铺,想起了那些拧不完的螺丝、修不完的机器、算不完的账。
他想起了自己的妻子,想起了她在厨房里做饭时的背影。他想起了自己的儿子,想起了他在院子里追逐蜥蜴时的笑声。
他睁开眼睛,重新端起了激光枪。
这一天,维里迪安民兵自卫团阵亡十二万人。但防线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