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深夜。
邵城市公安局会议室。
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升腾,模糊了一张张疲惫而紧绷的面孔。
陈彬、武国庆、高光钭三人列席了邵城市局关于【10.28特大爆炸事故】的紧急内部会议。
长条会议桌旁坐满了人,市局主要领导、各相关支队负责人、技术骨干,以及从省厅和周边地市紧急抽调支援的部分力量代表,济济一堂。
上午在废墟中与陈彬并肩扛过水泥板的副支队长杨进喜也在座。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但脸上、手上的擦伤和疲惫的眼神,昭示着他刚从一线轮换下来。
看到陈彬坐在武国庆身边,经人低声介绍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朝陈彬点了点头。
陈彬也微微颔首回应。
主持会议的支队长戚康:
“时间紧迫,废话不多说。先各自汇报一下今天各组的情况。老杨,你先来,救援和现场清理进展。”
杨进喜站起身,拿起一份手写的简要报告:
“今天白天,救援组在核心区外围及中度损毁区,又成功抢救出幸存者十四人,均已送医。
同时……挖掘出遇难者遗体三具,移交法医组。
现场在清理过程中,发生三次小型余爆或疑似未爆物品引发的二次爆炸,位置分别在原民房东侧十五米废墟下、西侧路口堆积物下,以及南面一处半塌房屋的承重墙附近。
所幸发现及时,疏散迅速,未造成新的人员伤亡,但延缓了部分区域的清理进度。”
戚康追问:“今天发现的幸存者和……死者,身份核实情况怎么样?”
杨进喜摇摇头,神色黯然:
“四名幸存者身份已初步核实,都是南湖路附近的普通居民,在爆炸时位于相对外围的建筑内,被埋不深,受伤但无生命危险。
至于三名新发现的遇难者……”
他顿了顿,
“遗体损毁和烧灼情况比较严重,法医那边还在紧急进行尸表清理和初步检验,暂时无法提供可用于快速辨认的明显特征和通知家属认领……需要时间。”
会议室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叹息和低声议论。
每增加一具无法立刻确认身份的遗体,就意味着至少一个家庭仍在焦虑痛苦的煎熬中等待,也意味着案情梳理的难度又增加一分。
戚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在座的各位:“基本情况大家都清楚了。
市里领导最新指示,要求我们必须在未来两到三天内,对这起事件有一个明确的定性。
到底是安全责任事故,还是人为制造的爆炸案件?
这关系到后续的侦办方向、责任追究,以及对外通报口径,压力非常大。”
他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坐在武国庆旁边,一直凝眉沉思的高光钭。
这位部里来的爆破专家,是眼下技术层面最权威的判断者。
高光钭掐灭了手中的烟蒂,沉声开口道:“定性,首先要确定爆炸源的性质。
我昨天在现场就提出过,气味不太对。
普通的民用工业炸药,比如铵油炸药、乳化炸药,爆炸后残留气味和现场某些痕迹特征,与这次的有差异。
必须等详细的爆炸残留物检测报告出来,确定了具体是哪种或哪几种爆炸物,我们才能从爆炸物来源、性质、用途、管控等级等方面,倒推引发爆炸的可能原因。
这是科学判断的基础。”
武国庆点点头,接过话头,他的语气更偏向于从案件性质和侦查逻辑出发:
“我个人目前的初步判断,倾向于这是一起重大安全责任事故,而非人为故意制造的爆炸案件。
理由有几个——
第一,如果是人为故意制造如此大规模的爆炸,必然有明确的目的性,比如报复特定目标、制造恐怖影响、掩盖其他犯罪等。
但从现场看,爆炸中心是那个非法民爆作坊,如果目标是它或里面的人,用这么剧烈的方式,等于把自己也彻底暴露在不可控的毁灭中,除非是同归于尽式的报复,但目前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此类线索或可疑人员。
如果是无差别恐怖袭击,选择城乡结合部一个非法作坊,其‘象征意义’和‘恐怖效果’都有限,而且事发至今,没有任何个人或组织宣称对此负责,这不符合一般恐怖行为的逻辑。”
“第二,根据昨天陈彬同志走访了解到的情况,以及我们初步掌握的信息,这个所谓的民爆公司,完全是个没有任何资质、管理混乱的黑作坊。
据一位在爆炸中可能遇难的女学生何萍生前的日记片段显示,其内部连最基本的安全帽等防护设备都未配备。
可以想见,其存储、装卸、管理流程必然存在巨大安全隐患。
在这种地方,静电、明火、碰撞、甚至高温高热天气,都可能成为引爆源。
从概率上讲,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远大于精心策划的人为破坏。”
高光钭在一旁微微颔首,显然赞同武国庆的判断:“武处分析得在理。
如果从科学角度严谨推断,我们需要爆炸物的具体数据,也需要尽可能还原事发前那个黑作坊的运作状态。
包括储存的爆炸物种类、数量、存放条件、当时在场人员及活动、天气情况、有无违规操作等。但现在的问题是......”
他看向戚康。
戚康苦笑一声,接过这个最棘手的问题:
“现在的难点就在这里。
爆炸的核心点,那个黑作坊,几乎是瞬间被完全摧毁,内部人员大概率全部遇难。
我们连这个黑窝点的负责人是谁、具体有几个员工、日常怎么运作都还不清楚。
房东一家也失踪,很可能已遇难。
唯一可能了解些内情的,就是那些重伤的幸存者,但短时间内无法有效问询。
我们就像是面对一个被彻底炸碎的黑盒子,里面的情况一无所知。”
武国庆追问:“那个耿金秋呢?他的调查有没有进展?”
戚康摇头,表情更加无奈:“事发后,全局、乃至全市的警力、精力都扑在抢险救援上了,实在抽不出足够的人手去进行深入细致的社会关系调查。
我已经准备再向省厅打报告,请求增派更多刑侦和治安力量支援,专门负责外围调查和信息梳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