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结束会议,几乎一夜未合眼、又经历了长途火车颠簸的陈彬、曲浩和宋毅三人,此刻才在青云市局的食堂简单打了饭。
热气腾腾的瓦罐汤和简单的拌粉摆上桌,三人刚拿起筷子,还没顾得上喝口热汤,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划破市局大院的宁静,紧接着是急促的哨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陈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腾”地站起身。
透过食堂的窗户往外看去,只见原本平静的大院里,无数穿着橄榄绿警服的身影从各个楼里冲出,迅速在空地上集合。
“出事了!”
陈彬心中一沉,放下筷子,
“别吃了,走,去看看!”
曲浩和宋毅也立刻丢下碗筷,跟着陈彬快步冲出食堂。
他们刚跑到门口,就与急匆匆冲进来的白永喜和王海阔撞了个正着。
白永喜脸色凝重,王海阔也是眉头紧锁,显然都收到了紧急消息。
“白队,王队!什么情况?”陈彬率先发问道。
“找到了!丁浩他们!”
白永喜语气焦灼,语速更快,
“在长途汽车站附近,他们持枪劫持了一辆公交车!车上有司机、售票员,还有八名乘客,一共十名人质!”
“什么?!”
曲浩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
“他们疯了?!”
他下意识地就要摸向腰间的配枪,抬脚就要往外冲。
这伙悍匪的嚣张和疯狂超出了他的预料,光天化日之下,在市区劫持公共交通工具,简直是丧心病狂!
“耗子!站住!”
陈彬一声低喝,让曲浩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
陈彬目光如电,直视着曲浩: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遇事要冷静!你是警察!你现在慌了,乱了,人民群众怎么办?!拿着枪就往前冲,你想过后果吗?!”
曲浩被陈彬严厉的目光和语气慑住,但脸上还是难掩急切:“陈队,我……可是这都……火烧眉毛了......”
“可是什么?!”
陈彬打断他,语气更重,
“你什么都不准备,拿着枪就冲过去,是打算强攻吗?你想让八七年的黄河大桥事件,在青云市重演吗?!”
黄河大桥事件几个字一出,直接就让曲浩呆愣当初。
他当然知道那件事。
八九十年代,处于特警发展并不完善的年代
后世那些完善的预警方案、营救计划,那一个个看似毫不可破的高墙,都是因为建筑在时代的血和泪之上。
而其中最惨痛的教训,就是八七年的黄河大桥事件。
那是一九八七年发生在黄河大桥的一次恶性劫持人质事件,成为全国公安系统心中一道深刻的伤疤。
也催生了后来对特警队伍建设和专业人质解救战术的迫切需求。
在那个年代,面对持枪悍匪劫持人质,很多时候除了调集武警依靠火力优势强攻,缺乏更专业、更精细的选择,而强攻的代价,往往是难以言喻、难以承受的。
陈彬转向白永喜,大脑在电光火石间高速运转,结合前世的经验和当前的情况,一套清晰且极具针对性的应急方案雏形已经形成。
虽然他是第一次来青云,对这里的警力部署、道路情况、应急预案并不熟悉,但基本的处置原则和战术思路是相通的,而且,凡事多做准备永远没错。
“白队!”
陈彬语速快而清晰,条理分明,
“立刻联系郑支,请他在匪徒可能逃窜的必经之路上,选择合适地点,设置路障和拦截点,但注意不要逼得太紧,避免狗急跳墙伤害人质!
同时,马上派人去警备处,领取催泪瓦斯!
另外,立刻协调武警的同志,请他们派出一名狙击手,携带高精度步枪,选择有利地形待命!
还有,立刻联系青云市公交公司,以最快速度,搞清楚被劫持公交车的具体型号、车况、内部结构,特别是车门、车窗的开启方式和薄弱点!”
陈彬这番话,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每一个指令都目标明确,逻辑清晰:
拦截威慑、非致命武器控制、精确打击准备、掌握目标特性。
这绝非临场急智所能及,这是经历过无数次演练、早已刻在骨子里的标准流程。
白永喜和王海阔听完,都明显愣了一下,看向陈彬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如果不是陈彬那张过于年轻的脸庞,有那么一瞬间,他们几乎以为是省厅的某位经验丰富的处置专家在临场指挥。
这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头脑,这种迅速抓住关键点并形成完整方案的能力,在一个二十出头的刑警队长身上出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但形势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和质疑。
白永喜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陈彬的方案,立刻意识到其有效性和必要性。
尤其是在【黄河大桥事件】的惨痛教训之后,各级公安机关都曾组织过学习和讨论,深知面对此类事件,蛮干硬冲的代价有多大。
陈彬的方案,既有拦截和谈判的缓冲,也有武力强攻的准备,更有在强攻条件不佳时,利用催泪瓦斯制造混乱、多路突入的备选计划,考虑得相当周全,比他们青云市局事前演练过的多种预案,要细致和稳妥得多。
“明白!我马上去向郑支报告!”
白永喜重重点头,再无半分迟疑,转身就朝正在大院紧急集结队伍的郑业跑去。
王海阔也深深看了陈彬一眼,沉声道:
“陈队,你留在这里协调,我跟白队过去,现场情况我随时和你沟通!”
他对青云不熟,但作为平西案件的负责人,他必须第一时间掌握现场动态,尤其是确认匪徒是否就是丁浩一伙。
陈彬点头:“好!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白永喜快步跑到正在大声部署任务的郑业身边,凑近耳边,用最快的语速低声汇报了陈彬的建议方案。
郑业听着,严肃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诧异,随即眉头紧锁,迅速权衡。
仅仅几秒钟后,他眼中精光一闪,拿起公文包里的大哥大,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迅速沟通了一下。
随即挂断,果断对旁边的通讯员下令:
“快!按陈队说的,立刻去办!通知交警大队,在西大道通往出城方向的关键路口设卡,用车辆设置路障,但留出缓冲距离!通知警备处,立刻调拨催泪弹送到现场!通知武警支队,请求狙击手支援,要最好的射手!联系公交公司,立刻查那辆车的所有信息!”
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郑业安排完,深吸一口气,带着白永喜大步朝陈彬走来。
“陈队!”
郑业来到陈彬面前,伸出手用力握了握,语气诚恳,
“多亏你提醒!你的方案,比我们原来想的周全太多了!我们刚才只想着围堵,万一逼急了,匪徒在车上行凶……后果不堪设想!八七年那件事,教训太深刻了!”
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赧然和无奈:
“不过,陈队,不瞒你说,你这套方案,听起来很有章法,但我们青云市局……包括我们整个赣南省厅,之前虽然组织过学习讨论,但像这样完整的、多预案配合的实战演练,一次都没搞过。
我担心,临时上阵,各部门协调,人员配合,可能会出岔子。”
陈彬理解地点点头。
九十年代初,国内应对突发性劫持人质事件的战术体系确实还在摸索和建设阶段,缺乏成熟的规范和足够的训练。
他提出的方案看似简单标准,实则对参与人员的素质、指挥协调的顺畅度、时机的把握要求极高。
就好像在后世的一个东南亚小国,拿着这套标准答案,实施营救计划,却闹出了天大的国际笑话。
郑业随即话锋一转:“不过,陈队,刚刚我和张局(青云市公安局长)通了电话,简要汇报了你的方案。
张局指示,由你担任现场处置的副总指挥,协助我指挥。
同时,抽调一支精干的突击小队,包括一名狙击手,四名突破手,由你直接指挥!
你的方案,就是我们最后的保障!”
将一支关键的突击力量直接交给一个外省来的、初次见面的年轻刑警指挥,这无疑体现了郑业乃至青云市局领导对陈彬能力的极大信任,也是形势所迫下的果断决策。
陈彬没有推辞,这个时候任何谦让都是浪费时间。
他挺直脊背,目光坚定:“是!郑支,保证完成任务!”
“好!小白,你给陈队带路,去现场!注意安全!”郑业重重拍了拍白永喜的肩膀。
“是!”
陈彬不再多言,对曲浩和宋毅一挥手:“跟我来!”
三人跟着白永喜,迅速跑向大院中一辆已经发动的吉普车。
郑业站在原地,看着陈彬挺拔而沉稳的背影迅速消失在车门口,吉普车拉响警笛,闪烁着警灯,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市局大院。
他默默地,又带着几分感慨和惋惜,轻轻叹了口气。
“遇事不乱,决策果断,思虑周全……这小子,是块干大事的料啊。”
郑业低声自语,摇了摇头,
“可惜,是人家麓山的人。老毕这家伙,运气倒是不错……”
引擎轰鸣,警笛长鸣。
吉普车在年初一略显空旷的街道上风驰电掣,朝着青云西大道的方向疾驰而去。
...
...
十五分钟后。
白永喜驾驶的吉普车,他对这座小城的道路了如指掌,专挑近道和小路,七拐八绕,就冲上了通往城西的青云西大道。
然而,上了大路,视野开阔,却不见那辆被劫持公交车的踪影。
对讲机里也暂时没有传来什么新消息,说明那辆疯狂的公交车仍然在西大道沿线逃窜,尚未冲出城去。
但具体位置,一时难以锁定。
白永喜放慢了车速,锐利的目光扫视着道路两侧,同时用对讲机不断与指挥中心和前方卡点联系。
他需要在路边稍停,与约定集结的武警突击小队汇合。
然而就在白永喜刚刚将车靠向路边,准备寻找汇合点时——
“呼——!”
一辆庞大的公交车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前方的路口猛然拐出,几乎是擦着吉普车的车头,疯了一般冲上主路,向前疾驰而去!
前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痕清晰可见。
正是那辆被劫持的公交车!
“在那里!”曲浩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指着前方失声喊道。
“看到了!”白永喜几乎在同一时间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猛地一打方向盘,脚下油门瞬间踩到底!
车身猛地一甩,强行并线,朝着那辆公交车狂追而去!
警笛被拉响,尖锐的声音划破长空。
但前方的公交车仿佛毫无所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依旧以危险的高速在并不算宽敞的道路上左冲右突,好几次都差点与正常行驶的车辆发生刮蹭,引得路人一阵惊呼。
“车上有扩音喇叭吗?”
陈彬迅速冷静下来,一边紧盯着前方疯狂逃窜的公交车,一边急促地问道。
“副驾驶手套箱里有一个!”
白永喜目不斜视,双手紧握方向盘,努力在车流中追逐着前方那个庞大的目标。
陈彬立刻俯身打开手套箱,从里面掏出一个手持的警用扩音喇叭,打开开关试了试音。
“耗子!”
陈彬头也不回地吩咐,
“你用对讲机,立刻联系前方所有卡点和巡逻车,通报目标车辆最新位置和行进方向!”
“是!”
曲浩立刻抓起车载对讲机,开始急促地呼叫。
陈彬则摇下车窗,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内。
他将扩音喇叭伸出窗外,按下通话键:
“前面公交车上的人听着!我们是警察!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立刻停车!释放人质!这是你们唯一的出路!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喊话声透过寒风,隐约传入了公交车内。
公交车内此刻一片混乱。
乘客们惊恐地蜷缩在座位下,压抑的哭泣和抽气声不绝于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