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市公安局,审讯室。
惨白的日光灯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狭小逼仄的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丁浩戴着手铐脚镣,坐在冰冷的铁制审讯椅上,低垂着头,头发被干涸的血污黏成绺,脸上满是青紫的伤痕。
门被推开,陈彬、曲浩、宋毅三人走了进来。
陈彬的右小腿上缠着白色的纱布,走路时带着些许不便,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曲浩和宋毅一左一右,面色冷峻地在陈彬身后站定。
听到脚步声,丁浩缓缓抬起头。
当他看到走在最前面的陈彬时,那双原本有些死灰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一种混杂着刻骨仇恨、不甘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畏惧的复杂光芒。
就是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轻不少的警察,从湘南追到赣南,在汽车站外逼得他们仓皇劫车,最后更是以近乎玩命的方式爬上飞驰的公交车,用催泪瓦斯和一根警棍,亲手敲碎了他最后逃跑的希望。
丁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
三人落座。
陈彬将记录本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丁浩。
“丁浩。刚刚在外面,你也听到了。我们是从麓山来的,王队他们是平西的。我们两地的警察,千里迢迢追到这里,为了什么,你心里应该很清楚。”
丁浩点了点头:“丁寅那个蠢货……是被你们抓了吧?”
陈彬没有否认,只是微微颔首。
“我就知道!”
丁浩猛地提高了音量,牵动了头上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眼神却更加凶狠,
“要不是丁寅那个蠢货,心里还惦记着老婆孩子,偷偷跑回去,你们根本不可能这么快找到我们!不可能!”
陈彬闻言,只是冷笑了一声,身体向后靠了靠:
“呵,丁浩,你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更别把失败都推给你兄弟。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就算没有丁寅,就凭你们做的这些事,跑到天涯海角,我们也迟早会把你们揪出来。”
丁浩被陈彬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刺了一下,他喘着粗气,瞪着陈彬,半晌,才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颓然道:
“是,我输了。成王败寇,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丁浩!”
曲浩猛地一拍桌子,怒目而视,
“少他妈在这废话连篇!给脸不要脸,还成王败寇,你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交代你的问题!
你在麓山、在平西,都干了些什么?一五一十,说清楚!”
丁浩抿了抿嘴,开口道:
“自从被关进那个破看守所,我就没想过要好好出来。我就想干一票大的,惊天动地的那种!让你们这些穿制服的好好看清楚!”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就因为我是干联防的!
联防队!
在你们这些正牌警察眼里,我们他妈就是临时工,是狗腿子,是呼来喝去的小角色!
老子到死都记得,你们看我们那种眼神!
瞧不起!
他妈的从头到脚都写着瞧不起!”
“干联防的也是为人民服务,是国家治安力量的一部分!”
宋毅忍不住打断他,语气严厉,
“你在想别人瞧不瞧得起你之前,先撒泡尿照照你自己!
你扪心自问,你在联防队干的都是些什么勾当?
欺行霸市,敲诈勒索,鱼肉乡里,投机倒把!
你干的这些乱七八糟、违法乱纪的破事,凭什么让人瞧得起你?!
你配得上那身衣服吗?!”
闻言,丁浩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扭过头,不说话了。
“你这种人,”
陈彬接过话头,冷冷道,
“就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
总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你,都看不起你。
把自己的失败和无能,统统归咎于出身、归咎于环境、归咎于别人。
丁浩,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着你去犯罪。”
丁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陈彬不再纠缠于他的心理:
“说说沈飞。
他也是联防队的,说起来,你们曾经是同事。
在堕落街储蓄所那次,沈飞应该并没有发现你们是在踩点准备抢劫储蓄所吧?
你为什么非要杀他?”
听到【沈飞】这个名字,丁浩眼皮跳了跳:
“沈飞……他不是我杀的,是丁泽动的手。不过,杀了也就杀了。就算那次没杀,以后有机会,我也会找他算账。”
“为什么?”
“为什么?”
丁浩扯了扯嘴角,
“当初我和丁泽,就是他,沈飞!
亲自把我们扭送到派出所的!
在你们这些大老爷面前表功,踩着我们兄弟往上爬!
这种出卖兄弟的小人,不该死吗?”
陈彬眼神微冷,没有评价他这扭曲的逻辑,继续追问:
“那还有芙蓉街金店的老板,堕落街储蓄所的两名职员一名联防队员,都是你动的手?”
丁浩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
“对,都是我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在麓山抢钱杀人的事,丁泽、丁旻、丁寅他们都没直接动手。我就是主谋,人也是我杀的。”
“你的意思是,平西的案子,他们三个都参与了?”陈彬敏锐地抓住了他话语中的关键。
丁浩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那好,”
陈彬身体微微前倾,
“详细说说,你们在平西,是怎么杀害吴彩霞和李晓芬的?动机、过程,一点都不要遗漏。”
提到这两个名字,丁浩撇了撇嘴,用一种轻描淡写的口吻说道:
“是那两个女人自己找死,怪不了我们。”
“你个王八蛋,放你娘的狗屁!!”
曲浩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暴起:
“她们死扛?!
她们那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家人!
保护自己的家!
她们有什么错?!
就活该被你们这群畜生杀害、侮辱吗?!
就算她们真犯了什么事,也有法律去制裁她们。
丁浩,我告诉你,你他妈简直不配为人!”
陈彬按住愤怒的曲浩,示意他坐下。
丁浩却完全没有在意曲浩说的话,自顾自地诉说了起来:
“你们是没瞧过……那些开煤矿的老板,有多神气。
出门前呼后拥,手里攥着大把的票子,看人的眼神都他娘是往下瞟的。
威风,真威风……所以,从里面出来以后,我就想,我也要当煤老板,我也要那么威风。”
他舔了舔嘴唇,眼神有些空洞地望向审讯室斑驳的墙壁,仿佛在凝视某个遥远的野心。
“从麓山搞到那笔钱之后,我原本是打算去永城。
但后来想想,梅伟业那家伙靠不住,迟早得出事,把我们也折进去。
所以,我就改了主意,盯上了平西。
平西那地方,不远,煤多,机会也多。
到了平西,我花了点钱,搭上了赵林那条线。
我原本想得挺好,用抢来的钱,从他手里买个像样点的矿,正儿八经当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