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悬于半空,夜风从他身侧掠过,玄色道袍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他的目光落在那团翻涌的雾气之上,落在那些扭曲变幻的梦境之上,心中翻涌的已不是震惊,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他看懂了。
彻底看懂了。
那些玄霄宗的修士,在灵机断绝的绝境之中,在所有的修行之路都被堵死的黑暗里,走了一条前无古人的路。
他们没有尸解,没有化为僵尸,没有走任何一条已知的道途。
他们把自己炼成了一样东西,一样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东西。
一个梦。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在沉睡中慢慢生长的梦。
这念头在齐云脑海中炸开的瞬间,所有散落的碎片都拼合在了一起。
齐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多了敬佩。
一个已经消亡了五百年的宗门,一群早已化为枯骨的修士,用这种方式,让一个后辈在五百年后的某个深夜,看见了他们当年的决绝。
他试着去推演那背后的手笔。
第一步,炼己为种。
那些修士放弃了肉身,放弃了元神,放弃了所有修行者赖以存在的一切,把自身炼化成某种更本源、更纯粹的东西。
那不是魂魄,不是元神,不是任何一种他已知的存在形态,而是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混沌的、尚未定性的东西。
他姑且称之为“梦种”。一颗种子,一颗能发芽、能生长、能开花结果的种子。
但这颗种子不是自然生长的,它需要土壤,需要养分,需要一个能把它养大的容器。
第二步,铸器为牢。玄霄宗那些大能,以通天的手段,将整座宗门炼化成了一个鬼物,一个容器。
它需要被限制,需要被约束,否则它就会像所有鬼物一样,本能地去吞噬、去杀戮、去扩张。
所以玄霄宗的人在容器上留下了禁制,刻在容器“本能”里的枷锁。
第三步,借天为食。九龙吐珠的风水天局,是这一切的点睛之笔。
九条地脉,九个方向,把方圆数百里之内的阴气、煞气、死气、怨气,尽数吸纳过来,汇聚于湖心那颗“龙珠”之中。
而那个容器,它不需要动,不需要捕食,只需要躺在那里,张开嘴,等着那些阴煞之气自己流进来。
五百年来,每一天,每一夜,每一缕从这片土地上生出的污秽,都被这九条地脉一点一点地抽出来,送进它的嘴里。
借天地之势,让天地主动来喂养这个容器。
静静地躺着,等着,让岁月和天地替他们完成剩下的事。
第四步,化真为虚。
这才是最让齐云心惊的部分。那些修士不是死了,也不是活着。
他们存在于那个容器的梦境之中。那个梦境,就是他们为自己重建的世界。
五百年,足够一颗种子长成参天大树。
最初的梦境想必是破碎的、模糊的、混乱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做的第一个梦,只有光和影,只有模糊的轮廓和不成形的颜色。
但那些阴煞之气,那些被地脉送来的养分,不只是力量,也是“材料”。
它们被容器吸纳、转化、编织,变成梦境的一部分,一砖一瓦地,把那个世界搭建起来。
一年,十年,一百年,五百年。
梦境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接近那个五百年前崩塌的世界。
第五步,待天归实。
这最后一步,还没有发生。
齐云能从那容器的深处,感知到某种沉睡的恐怖波动。
那是一道后手,一道埋在最深处的、需要特定条件才能触发的禁制。
它在等。等天地再次生出灵机,等那些干涸的地脉重新流动起来,等这片死去的土地重新活过来。
到了那一天,容器会苏醒,梦境会倒转,化虚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