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梦中的修士,会从梦境中走出来,重新拥有肉身,重新拥有魂魄,重新拥有他们失去的一切。
不是尸解,不是夺舍,不是任何一种邪术,而是——回家。
从那个他们亲手建造的、住了无数岁月的梦里,回到现实。
齐云悬在半空,夜风渐冷,月光渐白。
“大劫之下,众生皆蝼蚁。然蝼蚁亦有求生之路,虽千万中无一得存,得存者,必为大智大勇大决绝之辈。”
玄霄宗,就是那千万中无一的得存者吗?不。他们还没有得存。
他们只是把种子埋下了,把容器铸成了,把天局布下了,然后静静地等了五百年。五百年后,种子发芽了,容器长大了,天局还在运转。
但最后一步,化虚为实,还没有发生。它需要天地重新生出灵机,需要这片死去的土地重新活过来。
而那一天,不知道还要等多久。一百年?五百年?一千年?还是永远不会来?
齐云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那一天真的来了,玄霄宗的人会从湖底走出来。他们会睁开眼睛,看见一个灵机复苏的新世界,然后继续他们五百年前未竟的道途。
那些大能,那些修士,那些弟子,那些杂役,所有人,都会回来。失去的岁月,不过是一场梦。
他深吸一口气,夜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草木的腥气,他忽然笑了。
他想起了南极洲。想起了那些从万载沉睡中复苏的存在。
想起了那些从岁月长河最深处爬出来的、古老得连名字都已失传的东西。
它们也是在某个遥远的时代,遇到了某种灭顶之灾,然后选择了沉睡,选择了等待,选择了把自己埋进时间的深处,等着天地再次生出适合它们生存的土壤。
然后,天地变了。灵机复苏了,大道重开了,那些沉睡的、等待的、把自己埋进时间深处的东西,一个一个地醒了过来。
从南极洲的冰层下,从昆仑山的深渊里,从东海的海眼中,从无数个被遗忘的秘境和洞天里。
齐云的目光微微闪动。
玄霄宗和它们,何其相似。
都是在绝境中选择了沉睡,都是在岁月中等待复苏,都是把所有的筹码押在“天地会变”这个赌注上。
只不过,玄霄宗的赌注还没开牌,而那些从南极洲复苏的存在,已经赢了。
它们等到了天地大变的那一刻,等到了灵机重新流淌的那一天,然后睁开眼睛,从沉睡中醒来,继续它们未竟的事。
齐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每个世界都会经历这样的“大劫”,那劫从何来?
天地为什么要断绝灵机?然后,又为什么灵机会重新复苏?
这是一个循环吗?还是某种他目前无法理解的、更深层的规律?
翻涌的雾气上,那些虚影还在变幻,那些人的轮廓还在浮现又消失,那座刻着“玄”字的城池还在树冠上静静矗立。
梦境还在继续。
齐云收回目光,身形微微一动,从悬停的状态转为飘退。
那个容器身上传来的气息,在他悬停的这短短时间里,已经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
不是敌意,不是杀意,而是一种更本能的、更原始的,饥饿。
任何靠近它的、带有灵性的东西,都会被它当成养分,吸进那个梦境里,变成梦的一部分。
他方才离得足够远,只是远远地看,没有触动它的本能。但他能感觉到,如果他再靠近一些,再停留久一些,那个容器就会注意到他。
不是攻击,不是警告,而是邀请。
邀请他进入那个梦。
齐云不敢保证自己能够拒绝。
那个梦的力量,已经超出了他目前的境界。
那不是踏罡境能对抗的东西,那是踏罡之上的存在,用通天的手段,举全宗之力,花五百年时光,一点一点养出来的东西。
齐云转过身,不再回头。
夜巡催动,身形化作一道淡淡的墨痕,消失在北方的天际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