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走到府衙门口的石阶上站定,刘茂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垂手而立。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齐云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并指如剑,向天空一指。一道暗红色的火焰从指尖激射而出,直冲云霄,在数百丈的高空炸开,化作漫天火雨,如流星般四散坠落。
那火雨落下来的时候,却没有点燃任何的东西,不一会,就自行消散了!
人群炸了。
扑通、扑通、扑通,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指挥着一场盛大的跪拜。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全都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浑身颤抖。有人哭,有人喊,有人拼命磕头,有人嘴里念念有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的轰鸣。
“仙人!仙人临凡!”
“老天爷开眼了!”
“仙人救命啊!”
齐云抬手,虚虚一按。
一股柔和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如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在所有人的肩膀上。那些正在磕头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磕不下去了,那些正在哭喊的人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发不出来了。
人群在几个呼吸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和粗重的喘息。
“起来。”齐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像是有人在每个人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
人群愣了一瞬,然后慢慢站起来。有人站起来了又跪下去,跪下去又站起来,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齐云转身,面向府衙正门前方的那尊五尺高的神像。
齐云抬手,那尊神像从石龛中飞出来,落在他的手心里。他五指一握,石像炸成粉末。
人群发出一声惊呼,但没有人敢说话。
而炸开的粉末却在空中再次凝聚,但依然变化了身形,面容与他相似,眉心一道极淡的北斗印记。
他并指如剑,在那尊小像的眉心轻轻一点。一道白光从指间涌出,没入神像体内。
神像轻轻一颤,然后,温润的白光从它体内涌出来,如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扩散,笼罩了整座府衙,笼罩了整条街道,笼罩了越来越大的范围。
那白光和此前神像不同,不刺眼,不惨淡,温润如深秋午后的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让人心里莫名的安定。
人群再次跪了下去。这一次没有人哭喊,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跪着,跪在那片温润的白光里,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他们很多年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安心。
齐云转身,看了刘茂一眼。
刘茂会意,向前一步,站在石阶边缘,面向跪伏的人群,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稳得像一块磐石:“从今日起,河内府改易神像,旧像尽数撤换,供奉北斗神像。仙人亲临我府,庇护一方,凡我府百姓,皆受其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府城规矩,即日起重新订立。宵禁照旧,但城外的市集,纳入府城管辖。设保甲,立功分,城内外百姓,有功者可以入城,有罪者按律惩治。从前那些鱼肉百姓、作奸犯科之人,本官会一一清算。你们受了什么苦,遭了什么罪,到府衙来告,本官替你们做主。”
人群愣了很久。然后,不知是谁最先哭出声来。那哭声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的洪水,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有人跪在地上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有人仰着头望着那尊新立的神像,嘴唇哆嗦着,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北斗慈悲……北斗慈悲……”
当夜,府衙后堂。刘茂跪坐在齐云面前,将河内府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禀报。
他知道的不多。刘家世代在河内府为官,祖上做过京官,但那已是三四代之前的事。
到了他这一辈,对京城的了解只剩一些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
京城在北边,很远,要走很久;每隔几年会有使者来,收税,送神像,问几句话,然后离开;使者从不进城,只在城外设帐,召府主前去觐见,见完就走,从不逗留。
至于京城是什么样子,朝廷里有什么人,那个国师是什么东西,刘茂一概不知。
他甚至不知道“转化之法”的存在,不知道朝廷已经变成了鬼城。
“河内府交给你了。”
“和北斗城一样,把规矩立起来,把百姓安顿好。
北斗城那边,已经有人在做了。你这里,照着做便是。”
刘茂跪在地上,重重叩首:“下官遵命。”
齐云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刘茂原来的任何痕迹。
不是长相变了,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变了。原来的刘茂已经死了,站在这里的,是一个继承了他所有记忆、却拥有完全不同人格的人。
这个人会替齐云管好这座城,会把那些规矩一条一条地推行下去,会庇护那些在恐惧中活了太久的百姓。他不是傀儡,不是工具,而是一颗种子。和那些北斗神像一样,种在这片死去的土地上,等它发芽,等它开花,等它结出果实。
齐云收回目光,夜巡催动,身行消散。
身后,河内府的白光在黑暗中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细小的、温润的光点,像是夜空中新亮起的一颗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