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离开河内府时,天光尚未大亮。
他向北掠去,身后那座城池的白光在晨雾中渐渐隐去,像一盏被夜色慢慢吞没的灯。
他需要找到京城。
陈景安说过,使者是从北边来的。刘茂的记忆里,使者也来自北边,两个方向重叠在一起。
但刘茂对京城的认知比陈景安更加模糊,只知道“很远”。
齐云在中午之时,遇见了一片死地。
那是一片沼泽,横亘在两条低矮山岭之间的谷地里,绵延数十里。
从高处望去,沼泽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雾气,像一床发霉的棉被盖在大地上。
雾气不流动,不翻涌,就那么死气沉沉地贴着地面,连风都吹不动。
齐云悬在半空,法眼展开,向那雾气深处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沼泽底下,埋着一座城。
那是一座比他见过的任何城池都要宏大的废墟。
城墙的轮廓在淤泥中若隐若现,足足有四五丈高,比北斗城的城墙高出一倍有余。
城门是铜铸的,已经锈成了青绿色,半掩在黑色的泥浆里,门楣上方的石匾碎裂成了几块。
城内的建筑比他想象的更加密集,殿宇、楼阁、高塔、祭坛,层层叠叠,从城门口一直铺展到视野的尽头。
城中央的位置,有一片巨大的凹陷,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而降,把整片区域拍进了地底。
凹陷的正中心,立着一根石柱,高约十丈,粗如百年古木,柱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和他之前在玄霄宗废墟中见过的不一样,不是灵纹,不是阵纹,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原始的符号,一笔一划都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深深浅浅,歪歪斜斜,透着一股癫狂的气息。
石柱顶端,有一个人形轮廓。
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身影,面朝正北,双手结印置于膝上。
他的衣裳早已朽烂殆尽,只剩几缕布条挂在身上,在雾气中微微飘荡。
但他的肉身还在。
不是腐烂的、干瘪的、正在朽坏的肉身,而是一具完整的、饱满的、甚至可以说是栩栩如生的肉身。
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一块被水泡了太久的石头,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但没有一处破损。
五官端正,面容安详,双目微阖,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齐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起了九龙吐珠的湖泊,想起了那个沉睡在湖底的容器。不同的手段,同一个目的。玄霄宗的人选择把自己炼成梦境,而这个宗门的人,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试着将感知探入那片沼泽。
然后他退了回来。不是因为阻力,而是因为那根石柱上刻着的符文,在他感知触及的瞬间,微微亮了一下。
齐云悬在半空,没有靠近,没有试图去理解那些符文的含义,没有尝试去探究地底深处封着什么东西。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根石柱,看着那个人形轮廓,看着那片被泥浆和死水淹没的废墟。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向北掠去。
第二片死地出现在第二日的黄昏。
那是一片森林。不,那不是森林。那是一座山,一座被血肉覆盖的山。
齐云从十里之外就闻到了那股气味。
不是腐臭,不是腥膻,而是一种极其浓烈的、甜腻的、几乎令人作呕的香气,像是有人在巨大的熔炉里熬煮了无数朵鲜花,又混入了蜂蜜和油脂,熬成了一锅粘稠的、沸腾的、永远不会冷却的糖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