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身形,法眼展开。
那座山不高,大约只有两三百丈,但形状极其诡异。
它不是寻常山峰的锥形或穹形,而是一团扭曲的、肿胀的、像是从地底被什么东西撑起来的瘤状物。
山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物质,不是泥土,不是岩石,而是某种介于血肉和植物之间的、半透明的、还在微微蠕动的组织。
那组织的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凸起,有的如拳头大小,有的如车轮般巨大,每一个凸起的顶端都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不断渗出粘稠的、琥珀色的液体。
顺着山体缓缓流下,汇成无数条细小的溪流,在山脚下聚成一潭潭散发着甜腻香气的湖泊。
那些凸起在呼吸,它们一起一伏,一涨一缩,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某种巨大生物沉睡时的腹部起伏。
每一次收缩,那些缝隙里就会挤出一股雾气,淡红色的,带着甜香;每一次扩张,雾气又被吸回去,连同周围空气中的尘埃一起吞进那些缝隙里。
它在进食。这座山,这团血肉,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在进食。
它吃了五百年,从周围的大地中汲取一切可以汲取的养分,把方圆百里的草木、石头,甚至泥土,全都吞进了那无数张嘴里。
它把整片土地都吃空了,然后它开始吃自己。
它在死去。从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死去。
齐云的目光移到山顶。那里有一棵树。不是血肉构成的树,而是一棵真正的、木质的、有着枝叶和根系的树。
树干粗约三抱,树皮是深褐色的,布满纵向的深裂纹,像是被无数道闪电劈过。
树冠不大,只有寥寥几根枝条,每根枝条的顶端挂着几片叶子,叶子的颜色是一种病态的、苍白的绿,像是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新芽。
树根从山顶的血肉组织中扎进去,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条根须都深深嵌入那些正在蠕动的血肉里,像血管,像经脉,像母亲与婴儿之间的脐带。
那棵树,才是这个东西的核心。
那些血肉,那些凸起,那些呼吸的缝隙,都是它的根系、它的枝叶、它用来进食和生长的器官。它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把整个宗门炼化成了一棵树的生态系统。
齐云的目光落在那棵树的树干上。那里有一块隆起,像是树皮下面包着什么东西。隆起的形状是人的。一个蜷缩着的、双手抱膝的、婴儿般蜷缩的人形轮廓。
它的轮廓在树皮下隐约可见,四肢纤细,头颅低垂,脊背弯曲,整个人缩成一团,被树皮紧紧包裹着,像是被琥珀封住的虫子。
那是这个宗门唯一的存在。不同于玄霄宗,此宗是将全宗之人炼化为这种鬼东西,来供其一人来寻找复苏的机会。
想必当年的过程不会很愉快。
五百年了。孩子没有醒。树正在死。
玄霄宗的人把自己炼成了梦境,至少那个梦还在运转,还在生长,还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天时。
而这里,这个孩子,这棵树,已经等不了了。
第三日,他遇见了一片湖。
那片湖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低洼处。
湖水是墨黑色的,黑得像一块刚刚打磨好的砚台,倒映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却映不出云的形状,只有一团模糊的、混沌的暗影。
湖面没有波纹,没有涟漪,甚至连最细微的颤动都没有。它像是被冻住了,但不是被冰封住的那种冻,而是被某种更彻底、更绝对的东西定住了。
时间。这片湖被时间定住了。
齐云站在湖边,低头看着水面。水底有东西。那不是鱼,不是水草,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东西。
那是一团影子,一团蜷缩在水底最深处的、模糊不清的、像是被水泡了太久而肿胀变形的影子。那影子的形状在缓缓变化,一会儿像是人形,一会儿像是兽形,一会儿又变成一团什么都没有的、纯粹的黑。
它没有呼吸,没有脉搏,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迹象,但它在那里,在湖底的最深处,蜷缩着,等待着。
齐云转身,离开。
身后,那片墨黑的湖水在暮色中静静地躺着,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倒映着两岸枯死的树,倒映着他离去时留在水面上的、那一瞬间的、模糊不清的倒影。
第四日,黄昏的时候,他终于在望气之中,看见了活人之气和鬼气交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