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宫城之中,太和殿内灯火通明。
殿内的陈设极尽奢靡。
金砖墁地,白玉为栏,殿顶悬着九盏琉璃宫灯,灯里的火焰不是寻常的火,而是一种惨白的、幽幽的光,照在殿中那些人的脸上,把他们的面容映得如同纸扎的一般。
殿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御案,御案上铺着明黄色的桌围,上面摆满了各色器皿。
金盘、银碗、玉杯、象牙箸,还有几十样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那些菜肴的卖相极好。
红烧的浓油赤酱,清蒸的晶莹剔透,油炸的金黄酥脆,凉拌的青翠欲滴。
御案后面坐着大周天子,赵元启。
其左手端着一只金杯,杯中是殷红色的液体,在灯火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殿中两排,坐着二三十人。
左边是文官,右边是武将。
文官们穿着各色官袍,绯的、紫的、青的,品级高低一目了然。
武将们穿着甲胄,有的佩剑,有的持笏,有的腰悬金印。每个人面前的案上都摆着酒菜,有人在大口吃人肉,有人在细品人血,有人在和邻座低声交谈,有人搂着斟酒的宫女调笑。
赵元启把金杯里的液体一饮而尽,宫女连忙上前斟满。
他舔了舔嘴唇,正要再拿起一块糕点,忽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脸上的餍足之色在一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困惑,然后是惊愕。
金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御案上,血液泼溅出来,染红了明黄色的桌围。
那块桂花糕从他指间滚落,掉在地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一根金砖的缝隙处。
殿中的声音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坐在左边第一位的老鬼最先开口。
其穿着一件绯色官袍,腰间系着银带,是正三品的礼部尚书。
它放下筷子,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地问:“陛下,可是龙体不适?”
赵元启没有回答,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空无一物的虚空,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发寒的东西。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镇东王……没了。”
“嗯?”
殿内众鬼微微一愣,去理解此言究竟何意。
片刻之后,坐在右边第一位的大将军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砸在金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是一个身量极高的大汉,虎背熊腰,满脸虬髯,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是两团熊熊燃烧的幽绿鬼火。
“镇东王?”他的声音粗犷如闷雷,“陛下是说,镇东王的鬼印……灭了?”
赵元启缓缓点头,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像是还在看那枚已经熄灭的鬼印。
“就在方才,朕忽然感知不到了。
镇东王的鬼印突然湮灭了。”
殿中一片死寂。
那些刚才还在推杯换盏、搂着宫女调笑的文臣武将们,此刻全都僵在座位上,脸上的表情各异。
大将军重新坐回去,但那张椅子已经被他撞歪了,他坐在上面,歪着身子,脸上的表情转变为阴森之状。
“镇东王的实力,在四位藩王之中虽不算最强,但也绝不是寻常之物能动的。
他坐镇安阳郡,麾下鬼兵三千,客卿数十,城中更有禁制大阵。
怎么会突然被灭掉?”
礼部尚书捋了捋胡须,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是那些禁地出了变故?”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什么忌讳极深的东西,“陛下也知道,那些上古宗门留下的废墟,这些年来越来越不安静。
前些年北边不是有一处废墟突然塌陷,方圆百里都变成了死地么?
镇东王的安阳郡,离那几处禁地虽说不近,但也难保……”
“不太可能。”坐在大将军对面的一位中年文士开口,那是太常寺卿,掌管宗庙礼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但在座的都知道,此人对那些上古废墟的研究比任何人都深,“那些禁地里的东西,被困了五百年,从未主动出过手。
它们只是在等,等天地重新生出灵机。
只要没人去触动它们,它们不会自己跑出来。
况且,安阳郡附近那几处禁地,臣去年刚去查探过,没有任何异动的迹象。”
“那会是什么?”大将军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没有人回答。殿中再次陷入沉默。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消失了,那些杯盘碰撞的声响也消失了,只剩下殿顶那九盏琉璃宫灯发出的惨白的光,照在每一个鬼物脸上,把他们的表情映得明暗不定。
赵元启坐在御案后面,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桌面,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大殿里,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口上。
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帝王应有的从容。
“无论是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敢动朕的人,便是在动朕的江山。
查。给朕查清楚。安阳郡到底出了什么事。朕要知道一切。”
大将军抱拳:“臣领旨。”礼部尚书也跟着欠身:“臣即刻安排人手,南下查探。”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暂且告一段落、殿中的气氛开始微微松动的时候,太和殿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查了。”
殿中所有人的身体同时一僵。
那个声音,那个在京城里、在朝堂上、在每一个人的梦境深处都刻下了烙印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座山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太和殿的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那香气不浓,不烈,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穿过金砖墁地的大殿,穿过那些精致的菜肴和酒水,穿过那些文臣武将的衣袍和甲胄,直直地渗进他们鬼气凝聚的身躯中去。
一个人从殿外走进来。
那人身量不高,穿着一声月白色的道袍,头上挽着个松松垮垮的发髻,用一根木簪子别着。
面容很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秀得近乎寡淡,是那种丢进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普通长相。
但他走进来的时候,殿中所有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大周国师。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金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走过那些文臣武将的座位时,没有人敢抬头看他,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走到御案前面,停下脚步,微微欠身,算是行过礼了。
赵元启坐在御案后面,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
那是帝王在面对一个他无法掌控的存在时,本能的不安和勉力维持的体面。
“国师。难道知道些什么?”
国师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御案上。
那是一枚铜镜,巴掌大小,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正面磨得极亮,能照见人影。
他把铜镜推到赵元启面前,然后用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
铜镜的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散去之后,镜面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一座城池的俯瞰图,城墙、街道、屋舍、府邸,一应俱全,但整座城池都是灰色的,像是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而在城池的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黑白二色交织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漩涡的中心,是一个极小的、极亮的点,亮得刺眼,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这是安阳郡。”玄机子声音平淡,“湮灭镇东王鬼印的,是人!”
殿中一片哗然。
赵元启的脸色彻底变了,那层帝王应有的从容像是一层薄冰,被这句话砸得粉碎。
他看着镜面上那幅灰色的画面,看着那个还在缓缓旋转的黑白漩涡,声音发干:“国师……那是什么人?”
玄机子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不长,但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过去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那种平淡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涌动:“臣不知道。但臣占了一卦。”
“大劫将至。京城,亦在其中。”
赵元启坐在御案后面,脸上的血色已经彻底褪尽。
“国师……可有化解之法?”
“臣尽力。”
三个字说出之后,国师的身形已然走出了大殿。
大殿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关在了殿外。
殿中一片死寂。
赵元启坐在御案后面,一动不动,瞳孔深处的幽绿鬼火在缓缓跳动。
那些文臣武将坐在各自的座位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殿顶那九盏琉璃宫灯还在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每一个人脸上,把他们照得像一群纸扎的人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坐在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里。
等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谁也逃不掉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