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内的灯火,在那道月白色身影离去之后,便仿佛暗了几分。
赵元启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叩击桌面的声音已经停了。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已经很久了。
脊背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御案上那枚铜镜上。镜面上的画面已经消散,只剩一片浑浊的暗灰色,像一潭死水的表面。
殿中无人敢动。无人敢言。
礼部尚书最先撑不住了。
他坐在左边第一位,距离御案最近,也距离赵元启那团沉甸甸的威压最近。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天灵盖,那种压力从头顶贯下来,把他的鬼身压得咯吱咯吱响。
他端起面前的茶盏想喝一口,却发现盏中的液体已经凉透了,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的膜。
他看了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陛下。”大将军的声音打破了死寂,粗犷如闷雷,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开,把好几个文官吓得一哆嗦,“臣以为,国师所言固然不可轻视,但也不必过于忧惧。
镇东王固然实力不凡,可若真是遇上了什么上古禁地中跑出来的东西,措手不及之下遭了暗算,也不是不可能。
臣愿亲自领兵南下,查探虚实。”
赵元启的目光终于动了。他抬起眼皮,看着大将军。那双眼睛里的幽绿鬼火跳了跳,像是有风从极深的地方吹上来。
“你走不得。”他的声音不高。
“京城需要你。朕也需要你。”
大将军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坐在右手边第三位的一位中年武将站了起来。
此人姓韩,单名一个彰字。
他身材不高,但极为敦实,宽肩厚背,站在那里像一堵矮墙,面容粗粝,颧骨上有一道从左耳贯穿到右颊的刀疤,那是他还活着的时候留下的。
转化成鬼物之后,那道疤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微微凹陷的纹路,在灰白色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陛下。”韩彰抱拳,声音沙哑而沉稳,“臣愿领兵前往。给臣三百鬼兵,臣定将安阳郡的情况查个水落石出。”
“准。”赵元启说,“给你三百精兵,再配十个客卿,即刻出发。
沿途经过的府城,可调动当地守军协查。
朕要知道安阳郡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灭了镇东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臣领旨。”韩彰单膝跪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殿中的气氛微微松动了一些。有人开始小声交头接耳,有人端起茶盏喝水,有人悄悄地舒了一口气。
但那种沉甸甸的、压在每一个人心头的恐惧并没有消散,它只是从明处退到了暗处,像一只潜伏在深水中的鳄鱼,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水面上的动静。
赵元启站起身,“散了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没有等群臣行礼,转身从御案旁边的侧门走了出去。
其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十步便有一盏壁灯,灯光是惨白的,照在朱红色的墙壁上,把那红色映得像是干涸的血迹。
甬道的尽头是一道小门,推开之后,是一片不大的院落。
院子里没有灯,只有头顶一轮灰蒙蒙的月亮,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青砖地面上,洒在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上,洒在树下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上。
赵元启在石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在这个世界永远都是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又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过月亮了,转化成鬼物之后,他的感知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能感知到的东西比活着的时候多了百倍、千倍,但他失去的东西,也多得数不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玉质的、半透明的质感。
他的手曾经是温热的,曾经会出汗,曾经会在冬天冻得发红,曾经会在握住某样东西的时候感觉到那种从指尖传到心底的、实实在在的触感。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的手只是手的形状,里面是一团又一团翻涌的鬼气,是无数个被他吞噬的魂魄残留下来的执念和怨毒,是一具空壳。
“镇东王……没了。”他喃喃自语。
镇东王是他的弟弟,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他们还活着的时候,镇东王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胆子也小,看见一只蟑螂都会尖叫。
后来先帝转化了,他也转化了,他们也转化了。
转化之后的镇东王变了,胆子大了,和从前那个瘦弱的少年判若两人。
但赵元启知道,在那团翻涌的鬼气深处,在那些被他吞噬的魂魄的残骸底下,那个瘦小的少年还在。
他只是被埋得太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
现在,那个少年也随着鬼印的湮灭,彻底消失了。
赵元启闭上眼睛,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压回去。
他是天子。大周的天子。
他不该为了一枚鬼印的熄灭而伤神,不该为了一个藩王的湮灭而动摇。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有更大的局要布,有更强的力量要去掌握。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瞳孔里的幽绿鬼火已经恢复了平静。
韩彰的队伍在第三日正午出发了。
三百鬼兵,清一色的精锐。
这些兵在活着的时候便是军中悍卒,转化之后肉身更加强韧,速度、力量、反应都远超常人,而且不知疲倦,不畏生死。
他们披着黑色的铁甲,甲片是特制的,用鬼气淬炼过,寻常刀剑砍上去连痕迹都留不下。
每人腰间悬一口直背大刀,背上负一面铁盾,左手腕上绑着一支弩机,弩箭的箭头淬了尸毒,中者立毙。
十个客卿走在队伍中间,这些人不是武将,是专门研究那些上古废墟的读书人,虽然也转化成了鬼物,但战力平平,真正有用的是他们脑子里的那些东西,地图、古籍、符文、阵法,以及从各处废墟中发掘出来的零零碎碎的知识。
韩彰骑马走在最前面。他胯下的战马也是一匹鬼物,通体漆黑,眼窝里燃着两团幽绿的火焰,四蹄踏在地上没有声音,只留下一串浅浅的、冒着青烟的蹄印。
他们从京城的南门出发,沿着官道一路南下。
官道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里的庄稼长势极好,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油亮油亮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深绿色的光泽。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那些庄稼的根系是暗红色的,泡过血,叶子的背面布满了细密的、蛛网般的纹路。
田里有农人在劳作,弯着腰,赤着脚,踩在泥泞的水田里,动作机械而缓慢。他们听见马蹄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是木然的、空洞的,像是一具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然后他们又低下头,继续劳作。
韩彰没有看那些人。
他在这片土地上活了太多年,见了太多这样的人,早就麻木了。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些人是食物。
是京城数百万鬼物的食物。就像田里的庄稼是人的食物一样,这些人就是鬼的食物。
他们被种下去,被浇灌,被施肥,被收割,然后被送到京城,送进那些深宅大院,送进那些酒楼茶馆,送进那些阴暗潮湿的地窖里,被一群又一群的鬼物吸干血肉,变成一具又一具干尸,扔进乱葬坑,化为泥土,滋养下一茬庄稼。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赶了一夜的路,他们抵达了颍川府。
颍川府是京城的南大门,距离京城约四百里,是南下的必经之路。
府城不大,城墙比京城矮了一大截,但比寻常的县城还是气派得多。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城墙上站着两排守卒,手里的火把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韩彰勒住马,仰头看着城墙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刘”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