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府府主姓刘,单名一个通字,是先帝时期的老臣,转化成鬼物也有几十年了。
韩彰和此人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中是个谨慎到近乎胆小的老家伙。
“开门。”韩彰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去很远。
城墙上探出一个脑袋,看了一眼,缩了回去。
片刻之后,城门吱呀吱呀地打开了,吊桥缓缓落下,砸在对岸的石台上,扬起一片灰尘。
刘通亲自站在城门里面迎接。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官袍,头戴乌纱帽,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三绺长髯垂到胸口,看着像是个饱读诗书的儒生。
但韩彰知道,这个看似文弱的老家伙,在转化成鬼物之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酷吏,手上沾的血比任何人都多。
“韩将军远道而来,辛苦了。”刘通拱手,声音沙哑而干涩,“下官已备下酒饭,将军和诸位将士请随下官入城歇息。”
韩彰摆摆手。“不必了。本将奉陛下之命南下查探安阳郡之事,路过贵府,只问几句话便走。”
刘通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将军请问。”
“最近这些日子,颍川府可有什么异常?安阳郡方向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刘通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不瞒将军,下官这些日子也在担心。安阳郡那边,已经有七八天没有消息了。
往常每隔三天,镇东王府便会派人来索要上好的人粮,这次过了七八天还不见人影,下官派了两拨人马去打探,都……”他顿了顿,“都没有回来。”
韩彰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两拨人马?多少人?什么时候派出去的?”
“第一拨是三天前,十个骑兵,沿官道南下。
走了两天没有消息,下官又派了第二拨,这次派了五十个步兵,配了两个客卿。
昨天出发的。”
“将军。”刘通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那边……可有什么旨意?”
韩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说:“紧闭城门,加强戒备。在接到本将的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城南下。
北上可以,但必须严加盘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发现有从南边来的任何东西,立即上报京城,不得擅自接触。”
刘通的脸色白了。
他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变得近乎透明,颧骨下面的血管在月光下清晰可见,像是树根一样盘根错节。“将军的意思是……”
“本将没有什么意思。”韩彰翻身上马,勒转马头,面朝南方。
南方的天际线上,是一片深沉的、墨黑色的暗,没有星光,没有灯火,像一张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嘴。
“本将只是做好本分之事。你也是。”
他说完这句话,双腿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南疾驰而去。
身后的三百鬼兵如潮水般跟上,铁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像远方的雷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南方那片墨黑色的暗里。
刘通站在城门口,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黑影,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及的是一片冰凉的、湿漉漉的冷汗。
他已经在几十年没有出过汗了,转化成鬼物之后,他的身体早就丧失了出汗的功能。
但此刻,他的后颈上确实有汗,冰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腐的气味。
那是恐惧的味道。
他转过身,快步走回城中,身后的大门轰然关闭,吊桥缓缓升起。
他走得很急,步子又快又碎,官袍的下摆在脚踝处扫来扫去,带起一片细小的灰尘。
他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天际线。那片墨黑色的暗还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韩彰的队伍在离开颍川府之后,沿着官道继续南下。
从颍川府到安阳郡,直线距离约五百里,中间要经过两座县城、一片丘陵和一条大河。
按照正常的行军速度,两夜便能赶到。
第一天,他们经过了一座县城。
城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城墙上连个守卒都没有。
韩彰派人去叫门,叫了半天没人应。
他翻墙进去,发现整座县城已经空了。
不但已然转化的鬼物消失了,就连人粮也都不在!
韩彰的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他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情绪,恐惧。
那种恐惧不是来自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对未知。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在他的理解之外。
“将军。”身后的副将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咱们……还往前走吗?”
韩彰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翻涌的鬼气压下去,把脸上那道刀疤拧得更紧。“走。”
他说,声音沙哑而坚定,“陛下让我们查清楚安阳郡出了什么事。没有查清楚之前,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走下去。”
他们继续南下。第二日清晨,队伍抵达了那条大河。
河面宽阔,水流湍急,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泥沙和枯枝从上游奔涌而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河上有一座石桥,桥墩立在水里,被河水冲刷得光滑如镜。
此刻,众鬼站在桥前,蓦然生出了一种无以复加的恐惧感!
这种感觉没有任何的来由,就是直接从心底生出,让他们感觉到,只要过了桥,那便是湮灭!
“将军。”身后的副将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比昨天更加颤抖,“咱们……”
“回去。”韩彰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逃兵。
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往前走,他不会带回任何消息,只会像之前那两拨人马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他转过身,正要下令撤退,忽然感觉到一阵微风从南边吹过来。
那风很轻,很柔,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的清香,而是一种更干净的、更纯粹的气息,像是雨后初晴时从山那边飘过来的、混着泥土和水汽的空气。
韩彰在闻到这股气息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股气息有什么攻击性,而是因为他在那股气息里感知到了一种如同昊日一般的,活人的气息!
此刻这气息正混在那股微风里,从南边吹过来,拂过他的脸,拂过他的甲胄,拂过他身后那三百鬼兵灰白色的、布满裂纹的脸。
他感觉到了。
那股气息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体内那团翻涌的鬼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收缩,然后疯狂地翻涌起来。
“走!”韩彰嘶吼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子。
他猛地勒转马头,双腿狠狠夹了一下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向北狂奔。
身后的三百鬼兵跟着他,没有人回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和铁甲的碰撞声在旷野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他们跑出去大约十里地,那股微风才渐渐消散。
韩彰勒住马,回头望去。
南方的天际线上,还是那片墨黑色的暗,一动不动,像一只闭着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