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彰回到京城的时候。
天边刚刚透出一丝灰白,京城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蹲伏在大地上的巨兽,还在沉睡。
城门紧闭,吊桥高悬。
韩彰没有等人开门,直接从城墙上飞掠而过,身形在晨光中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残影,落进了内城。
他直奔太和殿,赵元启不在太和殿,在御书房。
御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缕极细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挤进来,照在地毯上,像一条金色的蛇。
赵元启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朱笔画满了圆圈和箭头。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韩彰,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凝重。
“查到了什么?”
韩彰单膝跪地,声音沙哑而急促。“陛下,臣到了颍川府。刘通说,安阳郡那边已经没有消息了,他派了两拨人马去打探,都没有回来。
臣继续南下,经过一座县城,整座县城的人都消失了,一个不留。
再往南,来到河边上,然后臣感觉到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感觉到了什么?”赵元启的声音骤然收紧。
“昊日一般的活人的气息!”韩彰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从南边吹过来的风里,这风触碰到臣的一瞬间,臣体内的鬼气像被火烧了一样,那种感觉……臣形容不出来。
臣只知道一件事,一旦过河,臣便回不来了!”
御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赵元启坐在书案后面,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消化韩彰说的每一个字。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朕知道了。你下去歇息吧。”
韩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赵元启脸上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磕了一个头,站起身,退出了御书房。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他不知道那是茶杯还是别的东西,但他知道,陛下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惧。
接下来的几天,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
第三日,赵元启在朝会上突然站起身,脸色惨白,双手撑着御案,指节用力到发白。
殿中群臣愕然地看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坐下去,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石上磨过:“北平王……也没了。”
殿中一片哗然。
北平王,坐镇北方的藩王,实力比镇东王还要强上一筹。
他的鬼印在赵元启的感知中骤然熄灭,和镇东王一模一样,突然熄灭,像有人吹灭了一盏灯。
大将军猛地站起身,椅子再次翻倒。“陛下,臣请旨——”
“坐下。”
大将军愣了一瞬,缓缓坐回去。
赵元启的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从左边到右边,从文官到武将,从一品大员到末等小吏。每一个人都被那道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都觉得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种感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摸过了后颈,凉飕飕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传旨。”赵元启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极深的地底传上来的,“颍川府、汝宁府、南阳府,三府守军即刻向京城收缩。”
赵元启的目光落在国师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是空的。国师今日没有上朝。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了。
散朝之后,赵元启独自去了国师府。
国师府在内城最深处,紧挨着宫城的东墙,是一处不大的院落,白墙灰瓦,朴素得和这座鬼城格格不入。
院子里没有花草,没有树木,只有一片平整的青砖地面,正中画着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符文阵列。
赵元启每次走进这个院子,都觉得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青砖上缓缓蠕动,像一窝被惊动的蛇。
国师站在院子中央,背对着门,仰头看着天空。
他今日穿了一件灰色的道袍,头发散着,没有束冠,风从东边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和头发都吹得飘起来,在晨光中像是要飞起来一样。
“陛下。”他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臣占了一卦。”
赵元启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也仰头看着天空。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卦象如何?”
“大凶。”国师的声音依旧平淡,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赵元启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劫难正在逼近。不是臣之前说的‘可能’,是‘必然’。
那个人,正在向北走。
他每走一步,劫难就重一分。等他走到京城的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元启听懂了。等那个人走到京城的时候,就是大劫降临之日。
“还有多久?”
国师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赵元启的声音骤然收紧。
“三天。”国师放下手,转过身,看着赵元启。那双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清澈得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但赵元启知道,这双眼睛看到的东西,比这座鬼城里任何一个人都要多,都要远。“三天之后,他会到。陛下,臣需要做准备了。”
赵元启点了点头。“需要什么,朕都会给你。”
国师没有客气,直接说出了他的要求。
他需要城中所有鬼物。
他需要从那些上古废墟中发掘出来的所有阵图、法器、符箓,不论品级,不论用途,全都集中起来。
他需要国库中储存的所有鬼晶、煞石、阴玉,以及一切能够提供鬼气的天材地宝。
他需要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任何人不得打扰他,不得靠近国师府方圆百丈之内。
赵元启听完,沉默了片刻。“你要布什么阵?”
国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极深极深的东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最后他还是说了:“天鬼戮仙阵。
上古元阴宗的镇宗大阵。阵法一旦启动,阵眼不可撤换,阵基不可移动,直到阵法结束或者……阵眼耗尽。”
赵元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听懂了。所谓“阵眼耗尽”,就是那些被当作阵眼的鬼物,会被阵法抽干所有的鬼气,然后灰飞烟灭。
这座阵法,是以全城鬼物为代价的。
“朕会安排的。”赵元启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国师府。
赵元启的动作很快。快到朝中的文武百官还没有反应过来,一道道圣旨已经从御书房飞了出去,像雪片一样落在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道圣旨是给大将军的,命他即刻接管京城防务,封闭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