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之鬼，不论身份贵贱，一律在各自家中待命，不得随意外出。
违者，格杀勿论。
第二道圣旨是给户部的，命他们清点国库中所有的鬼晶、煞石、阴玉，以及一切能够提供鬼气的天材地宝，造册登记，全部运往国师府。
户部尚书接了这道圣旨的时候，手都在抖。国库里那些东西，是朝廷数百年的积蓄，是先帝和他两代帝王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家底。这一下全搬空了，以后怎么办？
但他不敢问，不敢说，甚至不敢多看赵元启一眼，只是低着头，捧着圣旨，退出了御书房。
第三道圣旨是给宗正寺的，命他们将皇室宗亲中所有转化了鬼物的成员，不论男女老幼，一律集中到太庙。
这道圣旨在大殿上念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宗正寺卿是赵元启的族叔，一个已经转化了近百年的老鬼，听见这道圣旨的时候，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抽搐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退出了大殿。
第四道圣旨是给五城兵马司的，命他们在城中各处设立节点，每个节点派驻一百名鬼兵，配一名客卿，负责维持阵法的运转。
五城兵马司的指挥使接了这道圣旨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听天书。
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阵法，什么节点，什么运转。
但他知道一件事，陛下不是在商量，是在命令。他只能照做。
到了傍晚，整个京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工地。
城中各处都在动工，挖地的挖地，搬石头的搬石头，刻符文的刻符文。
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王公贵族，此刻也被拉了出来，和寻常的鬼兵鬼卒一起干活。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甚至没有人说话。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
国师府的大门紧闭了整整三天三夜。
没有人知道那扇门后面在发生什么，没有人敢靠近。
那扇门周围的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像是有一层无形的膜把整座国师府包裹了起来。
膜的外面，是京城，是忙碌的人群，是灰蒙蒙的天。
膜的里面，是国师，是那座阵法，是某种正在成形的东西。
第三日的黎明，国师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国师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的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皮肤松弛下来，眼窝深深凹陷，颧骨高高突起，像是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
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惊人，亮得像是两颗被点燃的星辰。
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天空。
天边刚刚透出一丝灰白，云层很低，压得很厚，像一床发霉的棉被盖在京城上空。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他收回目光，向太和殿走去。
赵元启已经在太和殿等着他了。殿中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陛下。”国师站在御案前面，微微欠身，“阵法已经布置完毕。
城中三百六十处节点，每处节点有一百名鬼兵，配一名客卿。太庙中集中了皇室宗亲八百余人，作为主阵眼。
国库中所有的鬼晶、煞石、阴玉，以及从各处废墟中发掘出来的法器、符箓，都已经安置在阵法之中。
阵法一旦启动，方圆百里之内的鬼气都会被抽干，全部汇聚到太庙，再由太庙输送到城中各处节点。
届时，整座京城都会被笼罩，任何外力都无法侵入。”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展开在御案上。帛书上画着一幅复杂的阵法图，线条密密麻麻，像是用极细的毛笔一笔一笔画上去的，每一根线条都精确到了毫厘。
“这是天鬼戮仙阵的核心阵图。阵眼在太庙，阵基在城中三百六十处节点，阵心在臣这里。
阵法启动之后，臣会以自身为媒介，将全城鬼物的力量凝聚为一体，化作一尊天鬼。
那天鬼的实力，远超踏罡境。不管来者是什么人，只要他还在这片天地里，就不可能突破天鬼的防御。”
赵元启看着那张阵图，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上游走，从太庙到城中各处节点，从节点到国师府，从国师府到阵图最中心那个标注着“天鬼”二字的圆圈。那个圆圈不大，但画得极重，墨迹几乎渗透了帛书的背面。
“那天鬼……能维持多久？”
国师沉默了片刻。“那要看来者的实力。
如果来者的实力在臣的预估之内，天鬼可以维持三天三夜。如果来者的实力超出预估……”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元启听懂了。如果来者的实力超出预估，天鬼就会被消耗得更快。
可能两天，可能一天，可能几个时辰。等到天鬼被消耗殆尽，接下来被消耗的，就是那些作为阵眼的鬼物。
一个接一个，一批接一批，直到所有的阵眼都被耗尽，所有的鬼物都灰飞烟灭。
“此番度过大劫，有几成把握？”。
国师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阵图卷起来，收回袖中，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陛下，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剩下的，就看天意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外的晨光中。
赵元启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门，忽然觉得很好笑。
天意？他们这些鬼物，这些已经把天都背弃了的东西，居然在指望天意。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很久，像是一只乌鸦在枯枝上叫。
皇城的城墙上。
大将军站在赵元启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他跟了赵元启几十年，从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跟着了，自认为对这个人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但此刻，他看着那道站在城墙上的、笔直的、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
“陛下。”大将军的声音低了下去，“臣有一事不明。”
“说。”
“那个人……他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要杀我们？”
赵元启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将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朕也不知道他是什么。
但朕猜测，他在替那些被我们吃掉的人讨债。
镇东王吃了多少人？北平王吃了多少人？朕吃了多少人？这座城里每一个鬼物，吃了多少人？
那些人的债，总要有人来讨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他，也会是别人。”
他转过身，看着大将军。
那双眼睛里的幽绿鬼火在月光下跳了跳，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朕只是没想到，来讨债的人，会这么强。”
大将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赵元启转身，走下城墙，消失在宫城深处那片朱红色的建筑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