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之后,京城弥漫着一种比死亡更加深沉、更加彻底的恐惧。
像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天空中压下来,把整座城按在了地上。
那日清晨,天边刚刚透出一丝灰白,城中的鬼物们忽然同时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不是声音,不是气味,不是任何可以被感官捕捉到的东西,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像是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空中缓缓睁开,从高处俯瞰着这座城池,俯瞰着城中的每一个鬼物,俯瞰着他们体内每一团翻涌的鬼气、每一缕残存的魂魄、每一丝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
所有鬼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整座京城的鬼物,在同一瞬间,同时感觉到了那股压迫感。
然后,天空变了。
云层开始翻涌,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翻涌,而是从内部被某种力量搅动、撕裂、重组。
那些灰蒙蒙的、死气沉沉的云,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碎了,又重新捏合,变成了一团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正对着京城,边缘向四面八方扩散,越扩越大,越扩越快,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覆盖了整片天空。
漩涡的颜色也在变。
从灰白变成暗灰,从暗灰变成铁青,从铁青变成墨黑。那墨黑色浓得化不开,浓得像是在天空中泼了一整条河的墨汁,浓得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倒悬在头顶的深渊。
而在那墨黑色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不是星光,不是灯火,而是一种更加暴烈的、更加炽热的光。
那光在云层的缝隙间明明灭灭,忽隐忽现,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一阵低沉的、连绵不断的轰鸣声,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擂鼓。
雷霆。
城中的鬼物们在感知到那雷霆的一瞬间,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雷霆是天地间至刚至阳之物,是一切阴邪之物的克星。
而此刻,在那团墨黑色的漩涡深处,在那片翻涌的云层背后,有无数道雷霆在酝酿、在积蓄、在等待。
赵元启站在太和殿的屋脊之上,仰头望着那片天。
他的衣袍被狂风撕扯,猎猎作响如战旗翻卷。
紫金冠歪斜在发髻上,金珠乱颤,他不曾抬手去扶。
长髯被罡风绞缠成乱麻,他也不曾低头去理。
他只是仰着头,死死地盯着那片天空。
那片正在裂开的天空。
漩涡在云层深处缓缓旋转,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了整片苍穹。
云层被撕扯成无数条漆黑的丝带,缠绕着、翻涌着、向着中心坍缩。
道道电光在云隙间穿梭,不是寻常的闪电,而是带着赤金与墨黑交织的诡异光芒,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天地的震颤,仿佛苍穹本身在发出痛苦的呻吟。
那个东西,正从天空中缓缓降临。
国师站在赵元启身侧,灰色的道袍在风中翻飞如旗,袍角抽打着空气发出啪啪的脆响。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如一块风化的岩石,只有嘴唇在微微翕动,无声地念诵着某种古老至极的咒文。
他的手指在袖中不停地掐算,指节翻飞如蝶,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符文在他指尖成形。
闪烁出刺目的金光,旋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碎,消散于无形。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掐算的速度越来越快,指尖甚至开始渗出血来,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算不出来。
漩涡的中心,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那道缝隙极细,极长,像是一只亘古沉睡的眼睛,终于在这一刻缓缓睁开。
裂缝的边缘不是平滑的,而是参差的、碎裂的,仿佛天空是一面被巨力击碎的镜子,那些碎片的断面处,透出的光是金白色的,炽烈得像是正午的太阳被压缩成了一线。
那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带着不可直视的威压,带着一种让人从灵魂深处生出跪拜之意的煌煌天威。
那光照在京城上方的鬼气屏障上。
屏障剧烈震颤起来。
那层笼罩京城百年的灰黑色雾气,在接触到金白光芒的瞬间,像是活物被烫伤一般剧烈地收缩、痉挛、翻涌。
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从光柱落点向外扩散,每一圈涟漪都带着刺耳的、像是钟鸣又像是哀嚎的声响。
裂缝越来越宽,光越来越盛,屏障的震颤越来越剧烈,终于,在一声沉闷至极的轰鸣中,屏障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千百道。
裂纹像蛛网一样在屏障上蔓延开来,金白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纹中渗透进来,将那层笼罩京城百年的黑暗撕扯得支离破碎。
然后,那道缝隙骤然扩大。
像是一只眼睛猛然睁到了最大。
一道身影从中显现。
齐云。
他玄衣如墨,负手而立。
他的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风也不敢靠近他。他的发丝在漫天雷霆中没有一丝凌乱,像是雷霆也在他面前俯首。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半空中,衣袂低垂,目光平淡,像是一尊从太古走来的神祇,又像是一位终于抵达刑场的刽子手。
他的身后,是那片旋转的、墨黑色的漩涡。
漩涡中电光如蛇群狂舞,雷霆如万鼓齐鸣,那是一片混沌的、原始的、尚未被驯服的力量之海,是一扇通往天罚之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