绛狩火在京城原址上烧了整整一夜。
火海之中,无数灰白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升起又碎裂,每一颗光点的碎裂都伴随着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叹息又像是解脱的声音。
而齐云就躺在那片火海的正中央。
他昏迷之后从高空坠落,砸在地面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人形凹坑。
他面如金纸,嘴唇发白,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紫府之中,只剩下最核心处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光在跳动,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只剩最后一滴油在支撑着那一簇微弱的火苗。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月上中天,又沉入地平线。
东方的天际透出第一抹鱼肚白,那抹白色慢慢扩散,把黑夜从天空一点一点地推走。
但京城原址上的那片绛红色火海并没有因为天亮的到来而减弱分毫,它依然在燃烧,依然在翻涌,依然在把那些积攒了数百年的污秽一点一点地烧成灰烬。
正午的时候,火势开始减弱。
那些铺展在方圆数十里地面上的绛红色火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收拢,从边缘开始向中心汇聚。
火焰退过的地方,地面是一片焦黑的、龟裂的、像是被巨大的烙铁烫过的模样,但那焦黑的表面下,已经没有了任何阴秽的气息。
黄昏时分,火焰已经收缩到了方圆数里的范围。它们围绕着齐云的身体,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是齐云,那些火焰在旋转中不断地渗入他的身体,从他的毛孔、从他的口鼻、从他周身的每一个窍穴中钻进去,化作最纯粹的元神之力,滋养着他那近乎枯竭的紫府。
面如金纸的齐云,脸色终于好看了一些。
那层死灰般的苍白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血色,像是冬天里被冻得太久的人,刚刚被挪到火炉旁边,皮肤下面开始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后半夜的时候,最后一丝绛狩火钻回了齐云的体内。
火海熄灭了。
京城原址上只剩下一片方圆数十里的、圆形的、焦黑的空地。
空地的边缘是整整齐齐的切面,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无比的圆规,在大地上画了一个完美的圆圈,然后把圆圈里面的所有东西都抹去了。
空地的中央,齐云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依然没有醒来。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银白色的光洒在那片焦黑的土地上。
周围是一片死寂,连风声都没有,只有一种空旷的、荒凉的、像是刚刚被犁过的坟地一样的寂静。
天亮之后,齐云还是没有醒来。
第二天,第三天,他依然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这三天三夜里,从四面八方赶来的鬼物在暗中窥伺。
它们在黑暗中睁着幽绿色的眼睛,盯着那片焦黑空地中央躺着的那个人,闻到了那股令它们既恐惧又贪婪的气息。
但它们不敢靠近。
那片焦黑的土地上还残留着绛狩火的气息。
第一夜,它们停留在三十里外。
第二夜,它们推进到了二十里外。
第三夜,它们终于逼近到了三里之内。
绛狩火的气息在三天的时间里已经消散了大半,残留的余威已经不足以让这些鬼物望而却步。
它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密密麻麻的幽绿色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无数盏漂浮在半空的鬼灯。
它们的身形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有的佝偻如老者,有的细长如竹竿,有的扭曲如麻花,有的是人形,有的是兽形,有的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形状,只是一团蠕动的、灰黑色的雾气。
最前面的几只鬼物已经摸到了齐云身前三丈的地方。
它们的爪子从灰黑色的雾气中探出来,枯瘦如柴,指甲暴长如钩,缓缓地、试探性地向齐云伸去。
然后,齐云的眼睫毛颤了一下。
那颤动极轻极微,如果不是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察觉不到。
但那几只鬼物察觉到了。
它们的动作骤然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伸出去的爪子悬在半空,缩不回来,也伸不出去。
齐云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闪过一道暗红色的光芒,像是有人在极深极深的井底点燃了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