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印印面,那口墨色漩涡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它停得太突兀。
上一息还在高速旋转,快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下一息便彻底凝固下来,静得像一口被遗忘在深山古道边的千年深井。
墨色沉沉的印面上再无一丝涟漪,只余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向内塌陷般的寂静。
齐云掌心猛地一沉。
那重量不是缓缓加上的,而是像突然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浸透了寒渊之水的铁。
他托住的仿佛不再是小小一方印,而是一座山的断面。
更可怖的是,这重量没有停留在骨血皮肉这层浅薄的感知上,它径直穿透,像是落进了一个远比肉身深邃的空腔里,沉甸甸地压在了他元神的最深处。
如同一道无形的锚,从印中抛出,钩住了他的魂魄。
就在这一刻,齐云忽然感知到,脚下这片地府天地变了。
先前他立在此地,感知纷杂却隔膜。
他能感到阴气,能触摸寒冷,也知道在那浓厚如墨汁的地层下藏着无数不可名状的东西。
可那一切都与他隔着一层透明的、冷硬的冰壁。
他像站在一口冰冷幽邃的深井边沿,垂头下望,看得见井中有水,水中有寒意,深处有翻涌的形影,但那井口并未对他真正敞开。
直到现在。
那层冰壁无声无息地碎裂了。
井口朝着他豁然洞开。
幽沉的阴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
那气不是风,却比风更稠,更重,带着黄泉路上湿漉漉的水腥气和旧日崩塌律条中断裂的锋棱。
它们冷硬得像从一座坍塌了千年的法度神殿废墟中吹出的残息,不温驯,不逢迎,也绝无一丝亲近之意。
它们只是灌过来,碰撞过来,贴着他的皮肤、骨骼、乃至元神的边缘流过。
它们依然冷眼相对,却不再推开他。
齐云明白了。
他终于在这片破碎阴司里,获得了真正行权的资格。
就在这时,眉心深处忽然生出一阵微凉而清晰的震动。
那是玉简。
一片光幕从识海深处浮现,并不刺目,却不容忽视。
那光芒如铁画银钩般一笔一划刻在黑暗里,凝成数行森严的文字:
【北阴酆都黑律】
【代天行律,维序阴阳】
【位阶:总判司副使】
【权柄:判命.......】
........
而不等齐云细看,裂袍司孽敏锐的发现了齐云的变化,变得更为的狂暴起来。
停滞的袍角猛地翻起,黑符如潮,数十条枯黑手臂同时抓来。
齐云此刻抬手。
地府阴煞随之灌入剑域之中。
原本锋锐清亮的五行惊雷剑气,多出一层幽冷阴雷。
雷光在剑锋里游走,色泽发暗,落下时不再只是裂袍断手,也斩得那些黑符流转一滞。
第一道剑光斩过。
三条攫司手从根部断开。
断口没有血,只有腐黑符灰喷出,被阴雷一搅,散成大片灰屑。
第二道剑光随即跟上。
裂袍司孽袍中探出的一截骨简被斩成两段,骨简上那些扭动旧字一枚枚熄灭。
它的动作第一次慢了。
齐云左手向下一按。
阴阳道域随之展开。
地府阴煞太盛,阴面几乎要压过阳面。
齐云以阳神之力守住一点光,令阴面沉下去,阳意浮出来。
灰黑道域在总司门前铺开。
阴面吸住裂袍司孽涌出的污染,阳面照出污染和旧司官气之间那一层极细缝隙。
齐云不再急着将它烧尽。
这东西身上混着地府旧权柄的残气,绛狩火能焚污秽,却无法连旧法度残影也一并烧掉。
他要先把那些东西分出来。
绛狩火在剑气上燃起。
火色在地府阴煞里沉了一层,化成更深的绛紫。
它不如人间时明亮,却更为的霸道,贴上腐烂官袍之后,像要顺着每一道符痕钻进去。
裂袍司孽剧烈一震。
袍中旧司鼓再次响起。
咚!
鼓声震开绛狩火,也震得齐云耳中一阵轰鸣。
黑诏影从袍内飞出,大片贴向剑域。
剑气被压得暗了一瞬。
裂袍司孽趁机向前扑来,袍中伸出一只格外巨大的苍白手掌,五指分开,直接抓向官印。
齐云没有后退。
三道剑气化身从身侧走出。
一道持剑斩手。
一道踏入阴阳道域,压住黑诏。
一道立在总司门前,替他挡住涌向门框的污染。
苍白手掌被斩中,指骨裂开。
裂痕里没有骨血,反倒浮出一条条灰黑痕迹。
齐云目光微凝。
绛狩火烧过之后,那些痕迹越来越清楚。
它们更像烙在地府残规里的痕。
是这诡异在地府残存规则中留下的印。
强夺总司残权。
吞噬旧司官气。
污染内景气机。
以旧司鼓扰乱阴司法度。
伸手攫取官印位阶。
从污染深处反噬旧有秩序。
这些痕迹一条连着一条,像烂袍深处长出的黑色根须。
齐云忽然知道自己该怎么杀它了。
斩袍无用。
焚符也无用。
这东西没有真正的身躯。
它靠着攀附、吞噬、污染和夺权存在。
要杀它,就得从这些痕迹上落笔。
齐云福至心灵,直接就明了了新得的权柄如何催动。
他的官印微微一震。
停住的墨潭深处,浮出一线细长墨痕。
那墨痕极细。
不像剑,也不像符。
却有笔意。
齐云抬手时,官印悬于掌前,墨痕从印面垂落,连到他指尖。
总司门外的空场上,一张无形案面缓缓铺开。
没有案脚。
没有文书。
只有地府残存法度被官印牵引,化成一片压得人元神发冷的沉默。
裂袍司孽终于生出退意。
它身上所有枯黑手臂同时回缩,腐烂官袍向后卷起,想把那些灰黑痕迹藏回袍里。
齐云开口。
声音不高。
“判。”
第一个字落下。
官印之下,那一线墨痕点在虚空。
裂袍司孽身上一条罪痕被牵出。
“大逆不道,侵司。
强夺总司之权。”
墨痕一动,那些攫住总司门框的手臂从根部同时炸开。
黑灰喷出,像一片腐烂羽毛在空中散开。
裂袍司孽剧烈翻卷。
齐云指尖再落。
“作乱噬职。
吞噬官气。”
袍中那些残破旧司符痕忽然反噬,灰白裂纹从内向外烧出,一枚枚旧字像被点燃的纸灰,亮了一瞬,随即塌陷。
裂袍司孽的官袍空了一块。
它试图以旧司鼓压住反噬。
鼓声刚起,第三笔落下。
“乱序污堕。”
黑霜从袍角深处倒卷而回。
先前那种试图标记神现山内景的污染,此刻沿着原路烧入裂袍司孽自身。
袍角结出大片黑冰。
黑冰里隐约有山门、松枝、白雾的影子一闪即灭。
齐云眼底寒意一重。
幸好他断得快。
这东西方才确实想记住他的内景。
第四笔落下。
“扰律冲官。”
旧司鼓的鼓面从中凹陷。
那声腐烂鼓音被硬生生卡死,像一口烂钟被塞进泥里,再也震不出完整声响。
裂袍司孽袍内传出无数细碎摩擦声。
它要逃。
阴阳道域忽然一合。
剑域中三道阴雷剑光落地,将腐烂官袍钉在总司门前。
绛狩火沿钉入袍角的剑光烧上去,烧得污染核心第一次显出轮廓。
那是一团极暗的东西。
像一滴被无数旧字、残权、恶意包住的黑水。
齐云第五笔落下。
“攫印。”
伸向官印的手臂齐齐折断。
每一只手断裂时,都有一缕黑气被官印压入下方阴影。
第六笔随之落下。
“逆法。”
裂袍司孽袍中的污染核心彻底显露。
它像终于被从腐烂外皮里剥出来,疯狂震动,想要舍弃这件官袍逃向地府深处。
官印悬在掌前。
印面墨痕彻底凝成一笔。
齐云抬指,向下一落。
“诸罪已成。”
“勾魂。”
最后一笔落下。
天地间像有一根极细的线被剪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