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袍司孽没有发出长久惨叫。
它袍中所有符痕同时熄灭。
那件巨大腐烂官袍先是变轻,随后向内塌陷。
袍角、袖口、骨简、断鼓、黑诏,全都失去凭依,化成大片黑灰。
污染核心被墨痕一贯而过。
它震了一下。
随后从中裂开,像被地府残存规则从根上撤去了存在凭据。
总司门外的风停了。
黑灰纷纷落下。
齐云掌前官印轻轻一沉,几缕地府旧司残气被收束入印下阴影。
这一战,胜了。
下一瞬,黑灰之中飞出一滴水。
那水近乎无色。
若非齐云此刻官印落定,神意与地府残权相接,几乎察觉不到它。
它太快了。
没有阴邪气。
没有鬼气。
只是一线近乎透明的污痕,直扑齐云眉心。
齐云心中警兆骤起。
它要找神现山。
他当即收束所有内景气机,连一丝白雾都没有让它透出。
官印自行震动。
印纽螭虎仰首,九道骨脊上幽光次第亮起。
北斗七星浮现。
左辅右弼随之归位。
总判司副使四字渗出冷光。
官印向下一压。
那滴黑水被压在印下阴影里,疯狂扭动,像要从无形缝隙里钻出。
地府阴煞轰然落下。
判罪余威也随之压下。
黑水一点点被磨灭。
最后一丝污痕散去时,齐云掌心留下了一点黑痕。
很小。
像墨滴落在皮肉里。
齐云看了它一眼。
这点黑痕牵着更深的麻烦。
裂袍司孽只是污染从深处伸出的一条手臂。
那条手臂被他斩了。
可手臂背后的东西,未必毫无知觉。
这个念头刚起。
地府深处暗了下去。
光线没有消失。
远处所有黑暗,像被某种更深的黑压住。
总司门外的残破石面微微震动。
断裂的旧府、无声黄泉雾、远处看不见尽头的灰路,全都在这一刻低伏下来。
齐云抬头。
他感觉到有东西醒了。
极远。
又极近。
像一只原本沉在地府最深处的眼,在黑暗里睁开了一线。
没有形体。
没有声音。
可齐云的元神、官印、官身,以及方才落下的一笔,都被同时锁住。
那股意志没有愤怒。
也没有询问。
它只给出一个结果。
抹去。
齐云周围的空间开始变薄。
它像纸灰遇火,一层层失去存在的凭据。
总司门影骤然浮现,挡在齐云身后。
官印落下法纹。
脚下甚至出现了一段黄泉断路的影子,横在他与那股意志之间。
地府残存权柄在护他。
他是正经官身。
是方才晋升落定的总司副使。
这片残破地府即使已经千疮百孔,仍旧本能地护住自己刚刚承认的官。
可那股意志太重。
总司门影一寸寸暗下去。
官印法纹不断崩开细纹。
黄泉断路的影子被压得贴近石面。
齐云胸口发闷,元神像被一只无形大手按住。
他想起此前自己用鬼门关碎片放逐诡异时,那些东西被九幽锁链盯上的感受。
无处可逃。
无处可躲。
只是这一次,压来的东西,比九幽锁链更恐怖。
齐云强行稳住心神,官印悬在掌前,剑域、阴阳道域、绛狩火都已收回到极近处。
他没有再想着斩。
这种层面的东西,已经超出他此刻能斩的范畴。
而总司门影面对这股力量也很是勉强,在将要被压碎的一刻,齐云腰间葫芦忽然震动。
震动很轻。
却让压向他的黑暗停了一瞬。
葫芦口自行打开。
一道血色从中飞出。
那尊血色铜像悬在齐云身前。
它仍旧很小。
也仍旧沉默。
可这一刻,铜像表面那层血色像被地府深处的黑暗照亮了,眉目比此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一分。
慈悲。
沉重。
还有一种近乎无边的疲惫。
齐云心头微震。
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铜像已轻轻一颤。
一个字音,从铜像中震出。
“愿。”
这一字很轻。
轻得像有人在极深地狱里低声开口。
可它落下之后,齐云身前的黑暗被撑开了一线。
没有金光万丈。
没有梵音浩荡。
只有一缕极薄的佛门真言,像小灯照进无边冷夜。
那股要抹去齐云的恐怖意志,被这一字挡住了一瞬。
齐云体内的见空不坏随之震动。
那震动并不强烈。
却极深。
像某条他一直没有看清的线,终于从铜像、地府、佛门神通和自己的身上连了起来。
地狱。
空。
愿。
地府残存权柄抓住这一瞬。
官印猛然一沉。
总司门影、黄泉断路、官印法纹同时亮起,又同时向齐云脚下收束。
一条极窄的小路出现在他面前。
灰白石阶,一阶一阶向上。
石阶两侧是翻卷黑暗。
阶上有薄薄黄泉雾。
尽头却透出一点灯色。
人间的灯色。
齐云立刻明白,这条路不通向地府更深处。
地府在送他走。
或者说,残存权柄在把他这个刚刚落定的官身,从更深处污染意志的注视下推出去。
血色铜像还悬在前方。
那一个“愿”字撑开的缝隙正在变窄。
黑暗深处,那股恐怖意志再次压来。
齐云没有犹豫。
他抬手收回血色铜像。
铜像入葫芦时,表面血色已经重新沉寂,只余眉目处那一丝清晰感久久未散。
官印回到掌中。
齐云踏上灰白小路。
第一步落下,身后总司门影碎成大片灰光。
第二步落下,黄泉雾气倒卷,遮住来路。
第三步落下,地府深处那股意志的注视被小路两侧黑暗层层削弱。
齐云没有回头。
他怕自己一回头,就会看见远超此刻所能承受的东西。
也怕那东西借他的目光,再一次锁住他。
他只向前走。
石阶尽头的灯色越来越近。
那点灯色很微弱。
微弱到与地府深处的黑暗相比,像随时都会熄灭。
可齐云看见它时,心神反而定了下来。
人间的灯,本来就不靠宏大来活。
一盏一盏点起来,就能让夜色退一步。
最后一步落下。
地府的阴寒从身后骤然远去。
齐云睁开眼。
静室里,灯火低低燃着。
青烟从香炉中升起,绕着蒲团缓缓盘旋。
窗外夜风吹过松枝,发出极轻的声响。
这一切安静得像从未变过。
可齐云掌心的黑痕还在。
葫芦里的血色铜像沉寂无声。
北斗官印悬在他膝前,印面多出一道极淡的笔痕。
那笔痕很细。
细得像随时会被灯光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