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室里的灯火低低燃着。
齐云睁开眼时,青烟还绕着蒲团缓缓盘旋,窗外的夜风吹过松枝,声音很轻。
那种轻,几乎让人觉得方才地府之中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深梦。
官印悬在膝前,印面那道极淡笔痕也还在。
齐云缓缓吐出一口气。
随即他猛然察觉,此刻,竟然距离自己踏入地府之时,已然过去了五日。
五日。
这个数字让他瞳孔微缩。
五日,足够发生太多事。
他霍然起身。
神念一扫,瑶光城的气息便尽数落入感知。
英灵殿愿火尚稳,北斗堂灯火未灭,城墙上的巡夜人仍在换岗。
但城墙上的血迹比五日前多了不止一层,伤棚里的药味更浓,连英灵殿中那些新刻的木位都多出了一排。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城外。
一股强大的恶意正从灰雾深处压来。
不是一道。
是三道。
齐云一步踏出静室。
城墙上,张静虚正立在城头最高处,掌心赤光如炉火稳持,照出城外百丈雾潮的轮廓。
空衍在他左侧,枯荣气机交替流转,青黄二色在僧袍边缘明灭不定。
澄观站在右段,寂照灯芯悬于眉前,清光薄薄铺开,挡住那些从地缝中无声爬入的灰雾丝线。
三人气机都有亏空。
齐云一眼便看出,他们的内景尚小,远不能像他的神仙山一样自成天地。
在此界天地之力枯竭如死海的情况下,每一次出手消耗的都是自身积蓄。
此前照幽真观中本就不浅,如今又硬撑了整整五日,此刻三人的实力已不足巅峰时五成。
而城外那三道影子,正从三个方向朝瑶光城逼近。
第一道像一口倒扣的黑棺,棺盖下生着密密麻麻的细脚,贴着地面爬行。
它每往前挪一步,地上便多出一片湿黑痕迹,痕中隐约传出婴孩哭声。
那哭声极细,极短,像刚出口就被闷回棺中。
第二道是个披着破道袍的人形,衣袍上挂满褪色符布。
符布从皮肉里长出,末端缝着一张张薄薄的人脸。
那些脸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翘,像在做同一个梦。
第三道最慢。
那是一株枯树,树根拖在雾中如同许多干瘪手臂,指节抠进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树干中央裂开一条竖缝,缝里坐着一个小小泥胎。
泥胎无眼,双手合抱,像在守着什么。
三尊诡异没有立刻冲城。
它们停在白光之外。
但雾气已绕过白光,从地面缝隙、屋脊阴影、城墙缺口中一丝丝渗进来,贴着墙根往城内爬。
有人听见亡妻在城外喊门,有人看见死去的孩子蹲在墙角,有人闻见老家灶台上飘来的饭菜香。
意志稍一松动,便被拖走。
幸亏有那三位仙长在。
张静虚的纯阳火照彻城头,空衍的枯荣气机稳住生者气血,澄观的寂照清光定住人心。
三人各守一段城墙,硬生生在没有任何天地之力补充的情况下,撑了整整五日。
可陈砺看得出,他们的消耗越来越重。
张静虚每次出手,掌心赤光都比前一次淡一分。
空衍的僧袍已被汗水浸透,枯荣气机流转之间开始出现涩滞。
澄观眉前那盏寂照灯芯,火光也比五日前缩了整整一圈。
他们在被耗空。
而城外的诡异,却像在等。
等他们耗到极限。
此刻,张静虚一掌按下。
纯阳赤光在城外化作一道火线,横断百丈雾潮。
火光并不炽烈张扬,只如炉中稳火,贴着地面铺开,将那些试图钻入城墙根基的灰雾一缕缕烧尽。
那口黑棺撞上火线。
棺盖下方传出一片尖叫。
那不是一道声音,是许多声音叠在一起。
有婴孩的啼哭,有稚童的梦呓,还有骨头在棺底摩擦的细碎沙响。
火线烧入棺底,照出里面的景象。
白骨。
密密麻麻的白骨。
那些骨头极小,有的甚至还未长全,肋骨细如发丝,指骨只有米粒大小。
它们层层叠叠堆在黑水中,被某种粘稠的液体泡在一处,骨缝里还嵌着未腐的胎发。
张静虚眼神一冷。
纯阳火势立刻拔高,赤光从火线中炸起,化作三丈高的火幕,要将整口黑棺卷入其中。
可黑棺只是一停。
棺底那些白骨同时张口。
它们没有喉咙,没有舌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可从那些细小的齿缝里喷出的,是一股阴冷至极的黑水。
水色如墨,触到赤光便发出嗤嗤闷响。
赤光被浇得一暗。
张静虚袍袖鼓起,向后退了半步。
半步很轻。
但体内气机已经少了一截。
他眉眼不动,掌心再次按下。
火线重新凝实,只是颜色比先前淡了半分。
另一边,空衍对上了那披符道人。
枯荣气机从僧袍边缘扫出,青意落在符布上,那些人脸便一张张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生机。
可枯意刚过,符布末端又重新鼓起,新的人脸从布面上浮出,比先前更密,更挤。
那些人脸同时开口。
“道长救我。”
“师父救我。”
“我不想死。”
“我好冷。”
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混成一条湿冷的绳索,绕过枯荣气机的屏障,直接往空衍心神深处缠。
空衍双手合十,眉眼低垂。
“诸苦如幻。”
枯荣气机猛然一转。
青黄二色交替轮转,化作一轮枯荣圆光。圆光过处,符布上的人脸生机尽去,连同那些求救声一起被压回布面之下。
可下一息,披符道人背后又生出更多符布。
新的符布像破茧的蛾翅,从道袍撕裂处层层铺展。新的人脸从符布末端浮出,一张接一张,密密麻麻。有老妪,有壮汉,有梳着总角的童子,有抱着襁褓的妇人。
每一张脸都闭着眼,嘴角却都微微上翘,像在做同一个梦。
那些符布越铺越长,从披符道人身后一直延伸到灰雾深处,几乎将长街一侧的墙面全部遮住。
空衍额角已有细汗。
他能压住一轮。
压不住无穷无尽的消耗。
澄观那边最安静,也最凶险。
枯树拖着根须,一步一步靠近城墙。
它的速度极慢,慢到树根从泥里拔出再落下一步,要花上整整十息。
可它每往前一步,周围的黑暗中便多出一道道树影。
那些树影是倒着的。
根朝上,枝朝下,从灰雾中垂落下来,向城墙伸去。枝杈末端分叉成五指形状,像要一根根抓住墙后的活人,把他们倒吊起来。
澄观以寂照灯芯照住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