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流浆落下之后,最先发现变化的不是修行者。
而是城中的医者。
一夜之间,各地临时医署里多出了许多奇怪的病人。
有断了肋骨的城防士兵,睡了一觉后自己坐了起来,胸口淤青消去大半,气血旺得像刚喝下一锅烈酒。
有躺在病床上多年不能起身的老人,忽然喊饿,连喝三碗米粥,还嫌清淡。
也有孩子被光雨击中后,高烧不退,烧到最后,额头却没有半点汗,反而能听见几里外井水流动的声音。
最初,医署以为这是灾后的怪病。
直到一名女学生在登记时,指尖无意扫过桌上的水杯。
杯中水面轻轻一晃。
然后,一缕细小水线从杯口升起,绕着她的手指转了一圈。
屋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那女学生自己也吓住了。
她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
“我、我没有碰它。”
旁边的护士下意识后退半步,又强行站住。
这种时候,害怕是本能。
可她们很快就反应过来。
这不是寻常病。
女学生的母亲就站在门外。
她原本听见里面安静下来,心里已经慌了,推门进来后,看见那缕水线绕着女儿手指转,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而是伸手把女儿护到身后。
“她没害人。”
妇人声音发颤。
“她就是昨晚被光淋了一下,她真的没害人。”
屋中医者看着她。
那一刻,所有人都明白,帝流浆给凡人的并不只是造化。
它也会给他们带来恐惧。
来自旁人的恐惧,也来自他们自己。
当天午后,所有类似情况都被统一上报。
官方反应极快。
各地开始设立临时登记点。
帝流浆入命者,不得散落无管。
这条命令下得很急。
也很重。
不少人一开始不理解。
有人觉得自己得了天赐造化,为什么要被登记?
也有人害怕,怕登记之后被抓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研究。
更有人藏起来。
可很快,他们就知道为什么必须登记。
有人藏着变化去上工,搬货时一时没收住力气,整车石料翻倒,砸断了同伴一条腿。
也有人被邻里当成不祥之人,半夜门口被人泼了黑狗血。
更有人被民间术士盯上,说他得了天赐灵根,花钱就能拜入门下。
那术士连最粗浅的导气都不会,却敢拿帝流浆入命者试符。
巡夜人赶到时,那人满身符灰,差点被自己体内暴涨的气血撑裂经脉。
这些事一件件报上去,登记与集中安置就不再只是管束。
也是保护。
一座江边城市里,有个年轻人吸收了三道帝流浆。
他原本只是码头工人,身体强壮,却从未修行。光雨入体后,他白日还能控制,到了夜里,情绪一激动,周身皮肤竟透出赤色纹路。
他只是和邻居争了几句,屋内木桌便自燃起来。
火势不大。
可火里夹着一股异常旺盛的生机,水泼上去,反而烧得更亮。
若不是附近驻守的巡夜人赶到,以符水压住火性,那一整条街都可能出事。
消息传到京城后,登记令又加了一条。
帝流浆入命者,以保护名义集中安置,严禁私自招揽、买卖、逼迫、控制。
这条命令后面,还盖了好几个印。
官方的印。
道门的印。
佛门的印。
还有青城山五脏观的印。
齐云看到那枚印时,忍不住摇头笑了笑。
“我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事?”
话虽如此,他还是按了。
他很清楚,这道印不能缺。
现在的人间,已经不是单靠行政命令就能压住所有局面的旧人间。
帝流浆入命者在普通人眼里,是福缘,是异能,是一步登天的可能。
在邪物眼里,则是火。
很亮的火。
鬼物会盯上他们,旧神残余会盯上他们,民间野心家也会盯上他们。
若没有一个足够强的名义压住,混乱会比灾变来得更快。
当晚,第一批被集中送往修行学校的人到了青城山外。
他们没有直接入山。
山下新划出一片营地,临时搭起木屋、帐篷和检验房。
木屋外有三层界线。
第一层是普通守卫,负责维持秩序。
第二层是巡夜人,手里持符,腰间佩刀。
第三层则是青城弟子和官方派来的研究人员。
这里不像牢狱。
饭食、医药、衣被都备得很足。
可所有人都知道,界线立在那里,就说明这份造化还没有安全到可以任其流散。
九松亲自下山看了一眼。
他到来,足以让许多人心中安定。
营地里的人很多。
有士兵,有学生,有工人,有老人,也有还抱着布娃娃的小孩。
他们的神情各不相同。
有人兴奋,有人害怕,有人茫然。
更多的人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像还没弄明白这双手为什么突然变得陌生。
一个断臂士兵坐在角落。
他的手臂并没有重新长出来。
可断口处多年旧伤却重新发热,气血一阵阵涌动,像有东西在里面敲鼓。
医者问他疼不疼。
他说不疼。
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就是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