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徙令下达的那天,很多地方都下了小雨。
雨很细。
落在屋檐上,像有人用指腹轻轻敲瓦。
一座江北小城里,老人把祖宗牌位从堂屋取下来,用旧布一层层包好。
他的儿子在院里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却一直没有抬头。
孙女抱着一只木箱,站在门口问:“爷爷,我们还回来吗?”
老人手指停了一下。
他看向院外。
过去那条窄河,如今已经宽得看不见对岸。水雾从河面升起,雾里偶尔有巨大的黑影游过,带起的水浪拍在新筑的石堤上,声音像闷雷。
老人没有骗她。
“不知道。”
小姑娘低下头。
老人把牌位抱在怀里,慢慢走出门。
门口贴着新发下来的迁徙标记。
红底黑字。
三日内撤离。
像这样的标记,开始出现在越来越多的地方。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沉默地收拾东西。
也有人不肯走。
一户人家把门锁上,坐在堂屋里不肯出来。
他们说祖辈都埋在这里,田也在这里,去了巨城,吃谁的饭,住谁的屋?
来劝的人没有发火。
只是把昨夜新画的水泽线摊开给他们看。
那条线已经越过城外三里。
按照水脉上涨的速度,七天后,这座城会变成泽中孤岛。
到那时,再想走,就要拿船去接。
若雾里再生出什么东西,船也未必进得来。
堂屋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最老的那个人站起来,去后屋取了一把土。
他把土装进布袋里,揣进怀中。
“走。”他说。
可当天夜里,城外那片新生水泽里,传来一声长鸣。
声音过后,半条街的狗都趴在地上不敢动。
第二天一早,不肯走的人也开始收拾行李。
这不是人的胆子小。
是人终于明白,自己脚下的地方已经不再安全。
过去,人建城,是为了挡人。
挡兵灾,挡匪患,挡风雪。
现在,城要挡的是天地。
五城计划推进得极快。
中枢天枢城定在秦省地脉节点之上,负责统筹全国香火法网与最高指挥。
东海青溟城靠近新生大泽与海脉交汇之地,镇水患,也镇海中异变。
南方朱明城立在火脉与山脉交错处,负责南岭诸地和热瘴区域。
西陲白岳城依托高原山脉,作为西方屏障。
北境玄朔城则压在北方寒脉前,防止极北山川异化南下。
五座城还没有真正建起,名字已经传遍天下。
有些人听到后,心里安定。
有些人听到后,心里更慌。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世界坏到一定程度,才需要这样的城。
五城之外,旧土并非完全废弃。
一些地方会留下驻点。
矿脉、灵地、新生药谷、山川节点,都要有人看守。
可那将不再是寻常生活之地。
往后离开巨城的人,要么是军士,要么是修行者,要么是采药、探矿、巡夜、镇诡之人。
普通人随意走入山河的时代,正在结束。
青城山上,齐云、张静虚、空衍、澄观、九松再次聚到一处。
几人面前摆着五城草图。
那不是寻常城池图。
每一座巨城都要同时承载人口、防御、香火、修行、粮食、水源、医疗、军备、教育和神像法网。
单是看图,就让人觉得沉重。
张静虚看了许久,道:“五城立起来,人间才有喘息的余地。”
空衍道:“散在旧土的人,会被新生山泽一点点吞掉。”
澄观指尖轻轻点在天枢城的位置。
“城不能只有墙。”
齐云看向他。
澄观道:“若人进城之后,只剩恐惧、拥挤、等待和失去故土的怨气,巨城会变成另一种险地。人心聚得太密,也会招东西。”
九松听得皱眉。
他这几日一直在附近几座城市救火。
踏罡之力能够护住几城,却护不住整个山河。
这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到自己的局限。
“那就要在城里立规矩,也立希望。”
齐云缓缓开口。
他看向五城草图。
“神像法网要立,武道院要立,修行学校要立,巡夜体系也要立。凡人不能只是被护在墙后,他们要知道自己也有路可走。”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巨城不是囚笼。”
九松抬头。
齐云继续道:“若只是把人关进城里,等着外面的天地越来越凶,那五城迟早会被恐惧压垮。要让城里的人知道,他们进去不是等死,是换一种活法。”
他看向图上五处光点。
“每座城的学校教育也要立即改革。”
“教孩子传统知识之外,也教他们识鬼物,识山川,识自己的气血。”
“每座城都要有武道院。不是人人都能修道,但人人都该知道怎么守住一口气。”
“每座城都要有巡夜司,香火所,神像殿,医署,粮仓,还有专门记录山河变化的地理院。”
他说得不快。
可每一句落下,众人都能听出其中重量。
这不是给旧人间补几堵墙。
这是在新天地里,重新造一套活人的规矩。
张静虚点头。
“是火炉。”
把散乱的人间火种聚起来。
然后重新锻成能在大世里活下去的形状。
齐云心中微动。
这句话比许多计划书都更准确。
他望着草图上的五个光点,忽然觉得人间很脆弱,也很顽强。
天地一动,人间就要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