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退的时候，人还想着建城、立学、修法、守夜。
这就是人。
知道天高，也仍要点灯。
会议之后，九松很快离开。
他要去附近几座城池查看迁徙情况。
张静虚、空衍、澄观也各自被请去参与五城法网设计。
齐云则留在青城。
他没有立刻去五城。
因为还有一件事压在他心里。
旧山残核。
此前那座从天外坠落的旧山，虽然被他崩灭，但崩灭并不等于彻底消失。
那座山来自另一个世界。
山中有亭台楼阁，有阵法血光，有旧道统残留。
更重要的是，它落下时，并非真正死物。
它像一截被斩断的肢体。
外面碎了，深处还有筋脉在抽动。
第三日，探查结果送到青城。
旧山坠落区域，如今已经被封锁。
那里原本是一片平缓丘陵。
现在却塌成一个巨大的盆地。
盆地边缘，大地像被重物压出的伤口，裂缝一道接一道，最深处看不见底。
黑瘴从地下渗出。
那黑瘴不往天上散，只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缓慢爬行的影子。
探查队在外围放出三台无人探测器。
第一台进去三里，画面开始扭曲，最后传回一片血色雪花。
第二台飞得更高，却在空中突然折返，像被什么东西引着，直接撞入地面裂缝。
第三台带着符箓和香火印记，撑得最久。
它传回了一段很短的影像。
影像开始时，画面还算清楚。
盆地外围没有草木。
只有灰白色的尘土。
可尘土表面时不时会拱起，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翻身。
探测器越往里走，符箓烧得越快。
贴在外壳上的黄符先是泛红，随后边缘卷曲，最后一张张化成灰。
负责操控的人听见耳机里传来杂音。
杂音里夹着很轻的呼吸声。
不是人的呼吸。
那声音太长，也太沉，像一座山在睡梦中吐气。
影像里，盆地深处有一片黑色石林。
那些石头不是正常山石。
它们表面有细微纹路，一鼓一缩，像在呼吸。
石林尽头，露出一角倒悬的山门。
山门上有字。
可画面太暗，只能看见其中半笔。
随后，影像里传来一声轻轻的敲门声。
探测器失去信号。
送信的人把影像放完后，屋中安静了很久。
张静虚刚好还未离山，脸色沉了下来。
空衍轻声道：“没有死透。”
澄观双手合十。
“像是被埋在地脉里的伤口。”
齐云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段影像最后停住的一帧。
倒悬山门。
黑色石林。
轻轻响起的敲门声。
这些东西连在一起，让他想起此前在灰界，在地府，在深空巨树叶界中见到的那些痕迹。
一个世界碎了。
碎片落入人间。
人间以为它只是灾害。
可对它自己而言，也许那只是另一种复苏。
齐云闭上眼。
神仙山内景微微展开。
下一刻，他看见了雾。
很深的黑雾。
黑雾中，有一片巨大的叶子悬着。
叶面发黄。
叶脉深处，正是那座倒悬山门。
齐云睁开眼。
“坠界遗墟。”
他给那片地方下了一个名字。
张静虚看向他。
齐云道：“那不是普通灾区，是一个小世界残骸嵌进了地脉里。它会污染周围山川，也可能藏着那个世界残留下来的法、器、道统和诡异。”
九松此时刚从山下回来，闻言脚步一停。
“要进去？”
齐云看向远方。
深空巨树静静垂在天外。
在那庞大树冠上，又有几片叶子边缘开始泛黄。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不用齐云解释。
他们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第一座旧山已经落下。
后面还会有第二座，第三座。
甚至更多。
人间退守巨城，只能保住人。
可那些坠落下来的世界残骸，终究要有人去看，去镇，去斩，去取出其中能让人间活下去的东西。
齐云收回目光。
“巨城要立。”
他说。
“坠界遗墟，也要探。”
山风吹过五脏观。
远处新生的山脉仍在云雾中拔高。
人间已经退了一步。
可退，不等于只守。
在更大的黑暗压来之前，总要有人先走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