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山坠落之后,所在的大地塌成了巨大盆地。
盆地边缘裂缝纵横,黑瘴贴着地面流动,不升天,也不散去,像一层缓慢爬行的影子。
张静虚、空衍、澄观、九松都到了黑瘴区外。
山风很冷。
盆地边缘已经立起了一圈临时法桩,法桩上缠着红线,红线上挂着镇符。
符纸被黑瘴熏得发暗,却没有烧毁。
更远处,几队军士正守在封锁线外,脸上的疲惫遮不住,眼神却很亮。
他们都知道,里面的东西已经超出寻常灾害。
临时指挥帐里,几名负责记录的研究员隔着防护玻璃看向这边。
他们面前摆着三套设备。
最左边是官方的地脉监测仪,指针从半夜开始便一直停在红区边缘;中间是道门送来的三清测气盘,盘中铜珠时而沉底,时而浮空,像不知自己该落往何处;最右边是一尊小小的香火神像,用来测试阴祟鬼气。
神像没有发黑。
这反倒让帐中众人更不安。
如果只是鬼物,如果只是诡异,至少还有既定章法。可这一次,所有仪器都在告诉他们,黑瘴深处并没有单纯的鬼气。
那里像多出了一片天地。
一个原本不该出现在人间的地方。
齐云站在裂开的地面前。
原先贴地流动的黑瘴,此刻凝成了一整片半透明的屏障。屏障不算黑,反倒像琥珀,里面封着一层层暗影。
透过那层东西,能隐约看见另一片天地的轮廓。
那里的山是倒的。
大地是裂的。
天空泛着暗金色的光,像被什么庞然之物压弯了。
九松先取出一张青黄符箓。
符箓从他指间飞出,贴上那层半透明屏障。
没有燃烧。
也没有炸开。
符光在接触屏障的一瞬间,被压成极薄的一片,像一张纸被夹进厚重的书页里。
片刻后,符箓连同符光一同消失。
再传回来的感应,只剩一点发凉的空白。
九松皱眉。
“进去了,却也像没进去。”
澄观抬手,一缕寂灭雷音从指尖弹出。
雷音本该无形,可这一次,它撞在界膜上,竟在表面震出了一圈浅浅的纹路。
纹路向四周扩散,扩到十余丈外便被拉细,最后断成许多细碎的音节,沿着屏障往下沉去。
空衍双手合十。
金白佛光从他身后亮起,落在界膜上。
佛光没有被吞没,也没有穿透,只在那层琥珀般的屏障里折射出许多重影。
每一重影子都像隔着一层水,有的近,有的远,有的甚至反过来映在众人身后。
张静虚看了许久。
他身上赤光微动,双眸深处像有一座纯阳道宫缓缓浮现。
“这不是封印。”
空衍轻声道:“真就是世界残骸嵌进了地脉?”
张静虚点头。
九松看向齐云。
“这残骸已然彻底和地脉融为一体,其更是嵌入了空间之中。寻常遁法进不去。
得用洞玄内景借道。”
“我来。”
张静虚立即表示,“我初入洞玄,内景虽不如道友厚重,但纯阳之性刚正,最适合先试这一道。
若残界反噬,道友在后方接住即可。”
“如此也好。”
张静虚往前一步。
赤光从他身后展开。
起初只是一线,随后化作一片温热光潮。
光潮深处,一座纯阳道宫的虚影慢慢显现。
宫门高阔,檐角如剑,殿前石阶一层层向下铺开。那些石阶并未落在地上,而是悬在张静虚身后,像从他元神深处延伸出来的一条路。
界膜开始颤动。
半透明的黑瘴屏障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纹路。
纹路原本混乱,赤光靠近后,竟有几缕微微亮起,像被同类气机唤醒。
张静虚抬手。
纯阳道宫的石阶向前延伸。
赤光一阶一阶铺到界膜之上。
界膜起初抗拒,表面涌出暗金色涟漪,想将赤光推回。
张静虚脸色不变,只是身后道宫又清晰了一分。
齐云也动了。
神仙山内景在他身后无声展开。
山雾缭绕,游仙观灯火一点,松风从远处吹来。
那片内景并不张扬,却厚得像一片真正的大地。
它没有去撞界膜,只是落在张静虚内景后方,像一只手,托住了那座纯阳道宫的根。
封锁线外,三清测气盘上的铜珠同时沉下。
那一瞬,负责记录的人甚至有种错觉。
仿佛盆地边缘凭空多出了一座山。
肉眼看不见,仪器也画不出完整轮廓,可所有不安的气机,都在这座无形山势下被压得低了一寸。
一瞬间,齐云感觉到一股拖拽。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神仙山内景中的山势随之一沉。
那股拖拽被压住了。
张静虚抬眼。
界膜上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并不大,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里面暗金色的光渗出来,照在几人脸上,带着一种久埋地下的冷意。
空衍双手合十,佛光收敛在身侧。
澄观垂眸,寂灭雷音藏在指骨间。
九松脸色比平时凝重许多。
五人沿着纯阳道宫的赤光石阶,先后踏入那道裂缝。
穿过界膜的一瞬,齐云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风声没有。
呼吸没有。
连自己的心跳都像被拉到很远。
随后,他感到坠落。
身体明明站着,神魂却像从极高处往下沉。
眼前暗金色的光被拉成长线,地面在脚下裂开又合拢,远方的山影在一瞬间翻转了数次。
九松身形一晃。
张静虚反手一道赤光落在他肩头,将他稳住。
空衍口中低诵佛号,金白佛光贴着身躯流转,不外放,只护住自身灵台。
澄观的双眼中有雷纹一闪而逝。
齐云站定。
他抬头。
然后,他看见了那片破碎的天。
天空是暗金色的。
没有太阳。
没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