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从极高处渗下来,像某种早已凝固的余辉,被封在了天穹深处。
那光照在大地上,并不温暖,只让人觉得空旷。
五人落脚之处,是一片龟裂的旷野。
地面呈灰褐色,裂缝一道接一道,细的如发丝,宽的足有数丈。
裂缝深处有淡蓝色灵雾缓慢升起,升到半空又散成细雨,落回地上,无声无息。
九松挥手一枚银色气针,插入脚下裂缝边缘。
气针刚入地,针尾便轻轻颤动起来。
他感知了片刻,低声道:“这里的灵气在流,但流向乱。
上也在下,下也在上。待久了,体内气机会被带偏。”
说话间,他袖中一张符箓自行亮起。
符纸上原本平直的朱砂线,在短短数息间弯成了一个怪异的弧。
九松抬手按住符纸,真炁一压,那弧线才慢慢恢复。
踏罡修士驾驭天地之力惯了,到了此处,天地本身却像一匹受惊的马。
你若还按旧日的缰绳去牵,它便会带着你一起撞向悬崖。
话音刚落,远处一块碎石忽然从地面浮起。
那石头不过拳头大小,离地三尺后便停在那里,慢慢旋转。
旋转几圈,又忽然下坠,砸回地面。
没有任何征兆。
澄观看了一眼。
“规则断续。”
他伸出一指,寂灭雷音极轻地弹出,落在那块碎石上。
碎石表面泛起一圈银白纹路,随后裂成三瓣。
三瓣石片本该落地,却有一瓣停在半空,一瓣向上飞,一瓣沉入土中。
张静虚望向远处。
那里有断裂的山脉悬在半空。
山体断面平整如镜,像被一刀斩开。山底垂着钟乳石般的地脉根须,有些根须已经干枯,有些还在微微蠕动。
每一次蠕动,附近的灵雾便跟着轻轻涨落。
空衍走向最近的一片湖泊。
那湖泊由半空残河洒落的水雾汇聚而成,水面清澈得几乎看不见。
湖底深处,有巨大的骨架沉着。
那些骨架既不像人,也不像兽。
它们带着一种奇异的几何形态,方正、对称,边缘还有极细的纹路,像是一座建筑被拆散后,骨骼沉在了水底。
空衍站在湖边,袖中佛光轻轻一照。
湖面亮了一瞬。
亮起的不是倒影。
而是一片古老殿宇坍塌前的景象。
暗金天光之下,有许多高大的身影立在殿前。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他们衣袍宽大,身后有一道道轮状光影。下一刻,天穹裂开,整座殿宇像被无形大手从中撕开。
画面只闪了一息。
湖面恢复清澈。
空衍沉默许久,才开口:“这里留着痕迹。”
张静虚走到湖边,伸手虚按。
纯阳赤光没有入水,只覆在水面上方。
赤光微微下沉,湖水随之泛起细密涟漪。涟漪扩散到湖心时,湖底那些规则骨架像被惊醒,表面亮起极淡的纹路。
张静虚收回手。
“地脉未绝。只是被斩得太碎,已经无法连成完整循环。”
澄观闭眼。
他没有看湖。
他在听。
寂灭雷音并未释放,只在他体内缓慢震荡。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有一点银白色的光。
“这里曾有极高的雷法。”
九松问:“还在?”
澄观摇头。
“只剩几个音节。像一首古曲,被人斩断了所有句子,只留下几个单字。”
齐云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片天地。
因果熔炉在紫府中无声运转,丝丝因果线从他感知中浮现。
很少。
少得近乎反常。
在人间,哪怕一块山石,一棵草木,也会有各自牵连。日晒雨淋,风吹水蚀,飞鸟落下,虫蚁爬过,都会留下痕迹。
可这里许多地方,什么都没有。
像被人用极高明、极残忍的手法,从因果上抹去过。
只剩下一些极粗、极旧的线,还勉强撑着这片残界的形状。
一个完整的大世界,若要变成现在这样,需要怎样的力量?
山川被斩,河流被折,地脉被拔,连因果都被抽走大半。
若这只是深空巨树上落下的一片残叶,那么那棵巨树之上,又还有多少这样的残界?
九松苦笑一下。
“贫道现在才知,自己这些年看山河,终究还是站在山河里看。”
五人继续向前。
路上,他们看见一截折断的石碑。
石碑半埋在裂缝旁,碑面已经被磨得极平,只剩最上方残留三个古字。
那三个字并非现世任何一种文字,可落入神识中时,众人竟都能隐约明白其意。
天工院。
碑上的字忽然散成细沙。
不是被风吹散。
更像这片残界不愿让后来者看得太清。
三枚古字在九松符册上只留下半笔痕迹,随即连那半笔也淡了下去。
前方,有残河横在高空,水雾从断口处洒落下来,落在大地上,形成一条很浅的溪。
溪水流向不定,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某些地方甚至逆着坡往上走。
他们沿着这条溪走了半个时辰。
越往前,暗金色的天光越重。
途中,溪水忽然停过一次。
水面凝住时,几人脚下同时出现倒影。
倒影里的他们并没有站在龟裂旷野上,而是走在一条宽阔石阶之间。
石阶两侧有高楼,有飞檐,有无数衣袍宽大的身影来去。
那些身影很淡。
淡到像一口气吹过就会散。
可他们的脚步齐整,神情肃穆,像正赶赴某场大典。
齐云只看了一眼,倒影中的所有身影便同时停步。
他们没有抬头。
却像一同察觉到了后来者。
下一息,溪水重新流动,石阶、高楼、人影,全都消失。
几人继续前行,没过多久,突然,前方的残河、雾气,都像被一只手拨开。
地平线尽头,出现了一座山。
那山倒悬在天与地之间。
山峰朝下。
山底朝上。
巨大到让人一眼看去,竟分不清它到底是在远方,还是已经压到眼前。
“真正的东西,原来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