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城的地基,是在第七日清晨正式落下第一根阵柱的。
那天没有雨。
天光很淡,远处新生的山脉半隐在云雾里。
山势比旧日地图上高出太多,像一夜之间有古老巨兽从地下撑起了脊背。
天明城选在秦省地脉节点之上。
这里原本有几座小镇和大片农田。
巨变之后,地脉抬升,地下灵韵暴涨,附近又有此前齐云等人搭出的福地根基和神像法网雏形。
若要建第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巨城,这里最合适。
可合适不代表容易。
从高处看去,大地已经被挖开。
一条条基槽纵横交错,宽得像河,深得像崖。
挖出的泥土堆成小山,钢筋、砂石、金刚砂混凝土、镇魂桩、神像基座和一箱箱符箓法器堆在临时仓库外。
工程车来回轰鸣。
运输车一辆接一辆驶入工地。
研究院的人穿着白色防护服,在阵纹基座旁校验灵气回路。
有修士站在基槽边缘,以真炁稳住刚刚挖开的地脉裂纹。
炼器师的工棚里,炉火彻夜不熄。
铸铁镇魂桩被一根根送进去,出来时表面已经刻满细密符纹。
符纹刚刻好,便有工人用吊机将其运往指定位置。
这座城还没有一面墙。
可它已经有了要从大地里长出来的气势。
齐云、张静虚、空衍、澄观、九松到的时候,第一段地下阵基正在合拢。
工地上的人太多,每个人都知道时间不够。
齐云站在基槽边缘。
脚下泥土还很湿,空气里混着柴油、铁锈、泥水、符纸燃烧后的焦味,还有一种新挖地脉才有的潮冷气息。
张静虚看着下面的阵纹。
“比原来的方案快了许多。”
九松点头,展开一卷新图。
图上标注密密麻麻。
中心区、居住区、粮仓、医院、神像殿、香火所、修行学校、武道院、巡夜司、地理院、监测司、封存室.......
张静虚看到“监测司”几个字时,目光停了停。
九松解释道:“昨夜刚加的。以后各处异动,都归这里汇总。”
澄观则看向巡夜司和雷音警戒线。
“城内外都要有警戒,不要只把阵法布在墙上。
鬼物不一定从城外来,人心、梦境、井水、旧物,都可能成入口。”
齐云看着图。
他没有插太多细节。
这些具体工程,自有擅长的人来做。
他如今要看的,是城中数百万人住进去之后,能不能不被恐惧压垮。
他指向武道院和修行学校之间的一片空白。
“这里留出来。”
负责规划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旁边。
他头发已经全白,眼中却没有多少疲态。
“做什么?”
“演武场。”
齐云道:“不只给修士用,也给普通人用。
武道院、巡夜司、修行学校,都要能在那里开课、操练、考核。
人进了城,不能只知道城墙高八十米,也要知道自己能练什么,能守什么。”
老人看了他一眼。
“你是怕城变成牢笼?”
齐云望着远处忙碌的人群。
一名工人正和一个年轻道士合力拖动阵基部件。
那工人满脸泥水,道士袖口也破了,两人谁都没有多说话,只在部件落位时同时松了一口气。
“人若只被保护,久了会把自己也当成要被圈养的东西。”
齐云收回目光。
“天明城要护人,也要让人知道自己还能往前走。”
老人沉默片刻,在图上那片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留。”
他们下到地下第三层时,第一根主阵柱已经悬在半空。
地下比地面冷许多。
巨大的空间还没有完全加固,四周岩壁上挂着临时照明灯。
灯光昏黄,照出满墙潮湿土痕,更深处,地脉灵气从裂隙中渗出来,呈淡青色,像一层薄雾贴着地面。
主阵柱高近十丈,由特种合金和炼制过的山铜混铸而成,柱身上刻着三重纹路。
外层是研究院的灵气回路。
中层是镇邪符纹。
内层则留给神像法网和香火脉络。
九百九十九根阵柱,将来会共同构成天明城的地脉阵盘。
此刻只落第一根。
可所有人都清楚,这第一根若不稳,后面全都要跟着改。
张静虚走到阵坑旁。
纯阳赤光落下,将坑底躁动的地气压住。
空衍站在另一侧,金白佛光沿着阵坑边缘缓缓铺开,不让愿力未来进入时与地脉直接冲撞。
澄观伸出一指,雷音化成极细的线,缠在阵柱外侧。这一线雷音不为攻伐,只作警戒。一旦阵柱与地脉勾连时出现异常,雷音会最先响起。
九松则带着几名踏罡修士站在外围。
他们负责的是更实际的事情。
若地脉反冲,普通工人会被震伤;若灵气骤乱,低阶修士也可能被冲断经脉。九松等人要在最短时间里护住现场。
齐云站在阵柱正前方。
城不是山门。
山门可以护一脉传承,城要护无数普通人的生老病死。
一座巨城的底层规则,不能太玄,也不能太野。它要像水,能流到每一处;又要像墙,危急时能挡在最前。
齐云抬手。
一缕极淡的香火清气从他指间落下,没入阵柱内层。
阵柱开始下沉。
轰。
整座地下空间都震了一下。
岩壁上有碎土簌簌落下,远处几盏临时灯同时熄灭。
有人惊呼。
“地脉反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