坑底淡青色灵雾骤然变浓,像有一条看不见的龙在地下翻身。
阵柱刚落下三成,便被那股力量顶住,柱身上的灵气回路一段段亮起,又一段段暗下。
九松第一个出手。
青黄符箓从他袖中飞出,贴向四方岩壁。符光连成一片,将最外侧的工人和年轻修士护住。
张静虚的纯阳赤光骤然压下。
地脉反冲被压住一半。
空衍佛光收拢,稳住阵坑边缘,不让那股反冲散到英灵殿预留节点。
澄观指尖雷音一震。
雷音没有轰向地脉,而是落在阵柱上,将柱身中断开的几条回路重新震醒。
齐云向前一步。
他袖中的界钥微微一热。
齐云没有理会。
此刻先立城。
他掌心下压,神仙山内景无声展开一线。
不是完整展开,只借来一缕山势。
那一缕山势落入阵柱,整根主阵柱顿时向下一沉。
地脉灵雾翻涌得更厉害。
齐云随即引动神像法网雏形。
天明城还没有神像殿,可此前秦省福地中已有香火根基。那一缕根基被他牵来,像一根很细的线,穿过阵柱内层,落入地脉。
地脉反冲忽然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主阵柱彻底落位。
咚。
声音不大。
却沉得像敲在每个人心口。
地下三层的灵气乱流随之向阵柱汇去,又沿着刚刚刻好的阵纹缓慢散开。
一圈。
两圈。
三圈。
地面之上,尚未浇筑完成的城墙基槽微微亮了一线。
神像基座处,几盏油灯无火自明。
工地上许多人停下手里的动作。
他们不知道地下发生了什么,只感觉脚下的大地轻轻震了一下。
那震动不像地震。
更像一个沉睡的庞然之物,第一次有了呼吸。
老人站在地下入口处,手握拐杖,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红。
他很快把情绪压下去。
“记录下来。”
旁边的工作人员立刻应声。
“天明城第一主阵柱,落位成功。”
齐云收回手。
他看着那根主阵柱,心中没有轻松。
这只是第一根。
九百九十九根,才是整座城的根。
五座巨城,更只是人间退守后的第一道火线。
坠界还在醒。
地府还在污染。
深空巨树仍垂在天外,不知还有多少片叶子会变黄、枯萎、坠落。
可看着脚下这根阵柱,看着那些重新忙碌起来的人,他又觉得人间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脆弱。
天地压下来,人会后退。
可后退的时候,人还会挖地基,立阵柱,修学校,建巡夜司,把香火和钢筋一起埋进大地。
这很笨。
也很硬。
齐云忽然笑了一下。
张静虚看向他。
“笑什么?”
“没什么。”
齐云望着阵柱。
“只是觉得,人这东西,有时候很难杀。”
张静虚也笑了。
“所以才值得守。”
就在这时,齐云袖中的界钥忽然发热。
热意比前一晚更明显。
齐云神情微敛。
他没有惊动旁人,只以神识探入界钥。
暗金色光线在眼前铺开。
他再次看见坠界。
暗金天空,碎裂大地,悬浮残山,横天断河。
以及那座倒悬山。
山腰宫殿大门依旧敞开。
殿中人形虚影仍旧盘坐。
黑色大钟悬在虚影上方,没有响。
可钟身上,多出了一道裂纹。
那道裂纹很细。
从钟身一侧向下延伸,方向正对人间。
齐云的神识停在那道裂纹上。
下一息,他感觉自己被看了一眼。
不是那虚影。
也不是那口钟。
而是整座倒悬山,像在隔着无数层折叠空间,缓缓确认他的方向。
齐云收回神识。
界钥热意渐退。
地下三层仍在忙碌。
阵柱旁,工人正在重新检查固定结构。年轻修士把刚才震落的碎土扫开,研究院的人围着仪器核对数据。九松带人修补被冲散的符箓,空衍和澄观也在重新调整各自节点。
天明城在建。
坠界在醒。
齐云抬头,看向地下空间上方。
隔着厚厚大地,他仿佛看见了外面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