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鬼雾逼城,雷网便会从城墙根部亮起,先替城中人争一口喘息。
南方巨城最复杂。
水脉太多。
旧河改道,新泽暴涨,地下暗流层层叠叠。负责主阵的万象学宫修士几次试图定阵,都被水脉冲散。
九松带人赶到时,地下二层已经灌水。
黑水从一口旧井里翻出来,水面浮着十几张苍白人脸。施工的人刚靠近,耳边便听见亲人哭声。
有人差点跳下去。
九松一句话没说,符册展开,黄符如雨落下,将那口黑水井封成一张大符。
随后他跳了下去。
半个时辰后,他从井里出来。
“底下有地脉被煞气侵蚀淤塞。偏三十丈。”
......
五座巨城的建设速度,在旧时代看来近乎荒诞。
白天,机械开山,车辆运料,吊机将巨大的预制墙体送入基槽。
夜里,修行者接手。
炼器师熔炼钢骨,符师刻画城墙内层阵纹,阳神修士镇压躁动地脉,阴神修士校正灵气回路。
研究院的人几乎住在工地,把电脑、仪器、灵气盘、古籍拓本摆在同一张桌上。
有人累到趴在图纸上睡着。
醒来第一句话,仍是问三号阵柱沉降多少。
没人笑他。
所有人都这样。
天明城中心区的第一座山,在第十三日黄昏拔起。
它原本只是石山骨架,内部埋着阵石和水脉导管。
齐云亲自出手,将一缕神仙山内景山势压入其中。
山体发出沉闷声响。
石层抬升。
岩壁间渗出清水。
裸露的石面上,有一层淡淡青意浮了出来。
负责园林的老工程师站在远处,嘴唇抖了半天。
“真成山了。”
没人接话。
大家只是看着那座山。
过了许久,才有个年轻工人低声说:“城里有山了。”
第二日,城中湖引水。
水脉从地下被牵来,起初只有一线,随后成流。
湖底阵石一块块亮起,清水从石缝间涌出,能照见人影。
这湖将来会供水,会养灵鱼,也会在危急时化作护城水雾。
第三日,第一片城内森林落根。
树苗被种入灵土,根须下方接着地脉细流。
它们会净化城中灵气,也会在战时配合阵法,形成遮蔽和缓冲。
第四日,灵田区开耕。
旧时代的农机开进城里,后面跟着穿道袍的修士。
一袋袋灵米种子分给农技人员。
有老农抓起一粒,看了又看。
那米粒比普通稻种饱满,握在掌心,有一点温润热意。
“这东西,咱能种明白吗?”
年轻修士想了想。
“您种了一辈子地,真论伺候庄稼,我未必比您懂。”
老农咧嘴笑了。
“那就试试。”
地下城也在成形。
地下一层是快速交通和管线。
地下二层是仓库、医院备用区、避难所、物资中心和夜间生活区。
地下三层是整座城的根。
九百九十九根阵柱,像一片倒插入地下的森林。
每一根阵柱上,都刻着符纹、编号和施工日期。
很多工人交班前,会伸手摸一摸自己参与安装的那根柱子。
他们未必懂阵法。
却知道这东西以后会护住自己的家人。
第十九日夜里,五座巨城第一层防护同时试亮。
倒计时结束时,华夏大地上五处地脉节点同时亮起。
天明城上空,淡金光幕缓缓升起。
东部巨城有赤金火光绕城一圈。
西南巨城外,山林白雾翻涌。
北方巨城雷纹沿墙根游走,寒夜中银光明灭。
南方巨城水脉成环,城外河网同时倒映出尚未完全建成的城影。
卫星画面传回统筹厅。
大厅里很安静。
随后,有人轻轻鼓掌。
掌声很快连成一片。
天明城上空,齐云望着那层刚刚成形的光幕。
光幕还薄。
阵法也粗。
城墙没有全部封顶,地下交通只通了几段,灵田还没有出苗,许多楼房仍旧只有钢骨。
张静虚的声音从传讯符中传来。
“东部无碍。”
空衍接着开口:“西南已稳。”
澄观声音很低:“北方雷网初成。”
九松最后才说话,带着几分疲惫。
“南方小乱已平,伤了几个,没死人。”
齐云笑了一下。
“好。”
他低头看向天明城。
城中尚未入住,许多街区只有灯,没有人。
那些灯沿着主路一盏盏亮起,像提前为即将到来的人们留好了路。
远处,深空巨树静静垂在天外。
它没有光雨落下。
也没有灰雨血雨。
可齐云总觉得,树冠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腐烂,也有什么东西正在成熟。
五城亮起的这一夜,人间第一次有了退守后的轮廓。
旧时代最后的门,也在这一夜开始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