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他前方,天穹那片越来越大的阴影里,已经隐约能看见灯火与人影。
那一刻,九松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此前所有对“诸界”的推演,都还只是纸上的。
直到现在,真正带着自身意志、传承与野心的另一方世界,才第一次把手伸进人间。
他也第一次明白,往后的人间,恐怕不会再只需要防天灾、鬼物和坠界残骸。
还要防“来客”。
九松赶到时,那片残界已经压得更低。
天穹像被谁从外面按下去一块,南方几省上空同时出现了大片暗影。
暗影之中,能看见断裂山川,能看见悬在半空的宗门残峰,也能看见一座座被法光笼住的山门,在坠落之中艰难维持着最后的完整。
若只看这一幕,甚至称得上一声壮阔。
可九松看得更清楚。
那片残界一旦真正压下,先遭殃的绝不会只是空地。
下方成片山川、刚刚重新梳理过的水脉,都会被它当成落脚时的第一层垫脚石。
更麻烦的是,残界未至,下面的地脉已经先一步起了反应。
一座刚刚建好的中转站外,地面忽然隆起尺许;几条原本被他才压平不久的支流,再度往外漫。
远处城里,许多普通人还不知道天上那片暗影意味着什么,只觉得天色忽然阴了,胸口也跟着发闷。
九松不能等。
他落在半空时,先听见了城里警报长鸣。
那声音从下方数百里外一座新城里传来,隔着极远都仍能穿透风层。
城墙上的阵纹还没全亮,迁徙而来的人却已经被组织着往地下避难处撤去。
有人仓促中回头,看见天边像压来一整片黑色大陆,脚下一软,几乎是被身旁的人拖着往前走。
更远一些的地方,几座还没完全迁走的旧城同样乱了起来。
广播一遍遍重复着疏散指令,河岸上刚修好的堤坝又被水压逼出细裂,山间公路两旁不断有碎石滚落。
洞玄未至。
这片地域里,能第一时间站出来的,只有他。
他双手一合,袖中符箓尽出。
成千上万道青黄符光在他身周铺开,随即一层层向上叠起。
地面水脉也在他的牵引下同时响应,数条大河如同被看不见的手提起,化作蜿蜒水龙,托在符阵下方。
这是他如今能在最短时间里调动出的极限。
残界继续下压。
符阵第一层骤然凹陷。
紧接着,第二层、第三层,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低鸣。
那片残界之上,一道玄色身影终于垂眸看了下来。
祁无昼目光落在九松身上,先是一顿,随即便淡了。
“尚未开辟洞天?”
他的声音越过残界,直接压入这片天地。
“区区凡间修士,也敢拦我等落界?”
在他原本的世界里,洞天与洞天以下,本就隔着两重身份。
前者可以开宗立派,后者再强,也大多只是附于山门之下。
若在全盛之世,一名连洞天都未开的修士,连让他正眼相看的资格都很少有。
九松嘴角已经见血。
他抬头看着那人,气息仍稳。
“此地有主。”
祁无昼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值一提的话。
“新世初晋,诸界余烬皆将来此。
你等能被选作承接造化之地,本就是天大的机缘。
既得机缘,便该知晓分寸。”
残界边缘,另有几名年轻弟子探出神识往下看。
他们身上的法衣还算齐整,显然在落界前被宗门优先护住。
有人看见下方那些刚建好的城池与纵横道路,神色里甚至浮出一点好奇,随即又很快转为理所当然的轻慢。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里只是一个才刚刚开始晋升的凡间。
既然诸界余烬终将汇向此地,那么谁先来,谁便有资格先占。
他们出生在旧世未灭之前,哪怕如今也已成了随宗门漂泊的丧家之人,骨子里仍习惯把凡间当作凡间,把没有传承、没有洞天、没有上宗道统的地方,当作任由强者圈占的荒地。
更何况,下方来挡路的人,气机虽厚,却终究还差着最后一重。
另一名白发老妇立在残宗之后,开口道:“此界既为未来战场,先到者自该先择根基。
小辈,退下吧。本座等人并无心多伤土著。”
九松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血从他唇角滑下去,把胡须染红一缕。
“贫道今日才知道,闯进别人家里,还能把话说得这样体面。”
那老妇神色一寒。
祁无昼却抬了抬手,止住她。
“有骨气,是好事。”
“将他擒下。”他淡淡道,“问清此界强者、灵脉与势力分布,再议落点。”
话音落下,残界边缘忽然有一只大手探出。
那手由无数玄纹凝成,掌中仿佛包着一片压缩山河,尚未真正落下,九松身周符阵便已经一层层爆碎。
他双手结印,青黄符光逆冲而起,强行顶住那只手掌。
可踏罡与洞天之间,终究隔着一道真正的大关。
那手掌每落下一寸,他脚下大地便沉下一分。符箓一张张燃尽,水龙也被压得寸寸崩开。
九松眼前发黑,胸中真炁翻涌,连耳中都开始响起低沉嗡鸣。
可他始终没有退。
而那只大手真正压下时,九松甚至能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极轻的闷响。
他没有去想能不能赢。
到了这种时候,想赢已经太远。
先把这一手顶慢,先让下方多喘一口气,先把消息完整送出去,这些事情叠在一起,便足够让他继续站着。
他一生修道,见过太多所谓的大义。
很多时候,真正轮到自己时,其实也没有那么多慷慨激昂。
只是事情来了,自己又正好在这里,于是便去做。
他忽然想起此前,齐云给他说的那灰界中,那些凡人武者站在白光之外时的模样。
他们比自己弱得多。
可鬼物来了,也照样先拔刀。
如今轮到自己,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些日子里看见的血和火,便都成了空话。
符阵又碎了一层。
九松的左臂随之轻轻一颤,袖中已有血线渗出。
他知道再这样顶下去,自己最多还能支撑数息。
大手继续压落。
就在那一瞬,天地间忽然亮起一线纯阳。
那光来得极快。
先是一点,随后便如晨曦破夜,自西北横贯而来。
大手尚未真正合拢,便被那道赤金色光芒从中斩开,玄纹大片崩散,化作天边纷纷坠落的灰烬。
九松身前,多出了一道人影。
张静虚。
他背后纯阳内景只是显出一角,天地间那些被残界压得微微发滞的气机,便随之清明了一线。
九松见到他,原本一直绷着的那口气这才略微松了半分。
不是因为有人来替他出头。
是他知道,自己方才那几息没有白撑。
若张静虚再晚一点,自己未必还能站着。
可这片地域,至少已经从最危险的那一瞬里抢回来了。
这便够了。
至少对眼下而言,够了。
他没有白来。
“贫道还当是什么东西,敢在华夏上空如此大声。”
祁无昼第一次真正皱眉。
他看着张静虚,目光从那片纯阳之境上缓缓掠过。
洞天。
这片刚刚晋升的新世,竟然已经有洞天强者了。
而且来得这样快。
从他出手要擒人,到这道纯阳横空,前后甚至还不到几息。
这意味着下方的人间,已有一套能够彼此感应、彼此支援的顶层脉络,绝非只有一位偶然得道者孤零零守着一处道场。
这和他最初判断的“新世”并不相符。
那名白发老妇也在同一时间收起了几分漫不经心。
她看得比年轻弟子更清楚。
张静虚这一掌斩开大手,并不只是仗着新晋洞天的锐气,出手的轻重、落点、余势,全都极老。
那说明此人虽然才开洞天不久,可此前在下境之时,便已是久经厮杀、久掌大局的人物。
这类人最难被所谓的“旧世上宗”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