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有个闪失,待会儿帮主凯旋归来,定要责怪彭某办事不力了。”
郭靖依言吞下丹药,胸中翻腾的气血稍平,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轻咳两声道:
“有劳彭长老了。”
他强忍伤痛,目光投向远处蒙古军阵,虎目中忧色深重道:
“也不知笑痴是否已从疯魔中脱困。”
“他孤身深入万军之中,纵使武功盖世,想要全身而退,也……凶险万分啊。”
反观彭长老却浑不在意,他深知裘图行事向来谋定后动,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轻易涉险,当下宽慰道:“郭大侠不必忧心。”
“帮主轻功独步天下,又有神雕相助,自是来去自如,万军难挡。”
话音未落,便听得雕鸣破空。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蒙古军阵上空,双雕振翅高飞,其中那只体型更为雄健的巨雕爪下,分明携着两道人影。
“看,果不其然!帮主脱身了,鞑子只能干瞪眼!”彭长老精神一振,随即疑惑道,“还带着个人?莫不是活捉了鞑子元帅忒木台?”
郭靖功力更加深厚,又是习练的道家功法,五感更是敏锐。
虽身受重伤,仍强提一口内力,凝神远眺。
朝阳熔金,映照得那雕翼下的身影轮廓分明。
他虎目半眯,沉声道:“不是忒木台!是金轮法王!”
“呜——呜——呜——”
恰在此时,蒙古军阵方向传来苍凉而低沉的号角声,正是退兵信号。
但见那原本如黑色怒潮般汹涌的蒙古军阵在号角声中缓缓向营垒退去。
旌旗低垂,矛戟歪斜,再不复先前气吞山河的剽悍。
襄阳城楼上,众人先是见双雕高飞远去,又听得蒙古鸣金收兵,顿时爆发出震天欢呼道:
“鞑子退兵了!”
“裘帮主好像带了个人走,不知会不会是忒木台。”
“咦?神雕怎么往西边飞了?方向不对啊!”
“裘帮主为何不留下?莫不是……因前番疯魔杀戮,心中愧疚,无颜面对我等?”
“裘帮主那是神功突破时走火入魔,情非得已!我等岂会怪罪?”
“只可惜裘帮主或许心结难解……哎……”
.......
黄蓉瞥见远处郭靖似无大碍,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大半。
她心思玲珑,立时扬声为裘图解释道:
“笑痴深陷疯魔业障,杀性难抑,今日能现身助襄阳解此危局,想来已是强压魔念,勉力而为。”
“他此刻远遁,必是怕魔性复炽,若在城中发作,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闻言,纷纷恍然,议论再起。
“黄帮主所言极是!”
“裘帮主定然是怕自己回到襄阳后失去理智,届时大杀四方,反被蒙古人乘虚而入!”
“不知裘帮主何时方能彻底勘破心魔,重归清明?”
“裘帮主佛法精深,悟性超凡,想来不需太久时日吧……”
......
远处,彭长老见双雕渐渐化作天边黑点,方才收回目光,搀扶着郭靖道:“郭大侠,鞑子已退,咱们先回城调息疗伤要紧。”
然而,他话音方落,耳中便清晰传来裘图那温润却带着一丝寒意的腹语传音。
“彭长老——姑婆之事,你自作主张,裘某本该将你严惩,以儆效尤。”
“但念你随我多年,鞍前马后,劳苦功高,便许你戴罪立功。”
“替我看顾好裘家余下亲眷,守稳铁掌帮基业。待裘某功成之日,尚有用你之处。”
彭长老闻言,浑身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他深知裘图对裘千尺并无多少亲情可言。
但之前考虑的是裘图之所以不治疗裘千尺,是因为还要重用公孙止的缘故。
而后面公孙止死了,裘图又音讯全无。
他作为铁掌帮大长老,自是要照顾余下裘家之人,当真没有想太多。
毕竟,在他眼中,裘图没有杀了裘千尺,定然还是顾忌血缘亲情的。
此刻突遭警告,顿感惶恐。
他不敢怠慢,也顾不得裘图是否还能听见,立时朝着双雕消失的西方天际,深深一揖,肃然抱拳道:“属下……遵命!谢帮主开恩!”
西天云深处,雕影杳然,唯余一片空茫。
襄阳城下,血战初歇,余波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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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南宋理宗淳祐元年,四月末,清明时节方过。
这亦是裘图踏足此方天地的第十个年头。
此时的藏地,早已不复当年强盛统一的吐蕃王朝气象。
自九世纪中后期王朝崩解,这片雪域高原便陷入长达数百载的分裂割据。
地方豪强、部族首领、大小教派,星罗棋布,各据一方。
蒙古铁骑的锋芒已开始西指,其“因俗而治”的方略,正悄然改变着高原格局。
蒙古人深谙宗教之力,正着力于扶持那些势力庞大且愿俯首合作的教派,以作其统治藏地的代理人。
而诸多教派高层,亦窥得蒙古大势难挡,纷纷遣使输诚,以求存续与壮大。
金轮法王,便是其所属金刚宗活佛遣入蒙古王庭的使者,为其整肃境内武林异己,以此稳固宗门根基。
珠穆朗玛峰北麓,绒布冰川末端。
此地距拉萨布达拉宫,远超八百里之遥。
其间横亘着连绵险峰、万丈深谷、湍急冰河,飞鸟难渡,人迹罕至。
朔风如刃,割面生寒。
昼阳徒暖,夜气凝冰。
天光乍现,转瞬雪崩云黯;四野坚白,生机难觅,一息尚存便已是造化垂怜。
实乃罡煞之地,非人可居。
然而,就是如此恶劣环境下,两道魁伟人影,于冰天雪地中沉默阔步而行。
凛冽罡风卷起雪沫,抽打在他们身上,发出“噗噗”闷响,却似拂过顽石,未能令其身形有丝毫迟滞动摇。
头顶高空,双雕盘旋翱翔,发出清越鸣啸。
时而如金箭般刺破云层,驱逐着窥伺的苍鹰秃鹫;时而俯冲低掠,惊散在雪原上逡巡觅食的饥饿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