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脸上,露出一双青蛙般外凸的眼睛,随即咧嘴笑了:
“你看得见我吗?”
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轻柔,期待着众人的回应。
阿星面无表情地回过头,蓦地抬高了声音:
“闭上眼睛,跟着我们就行。”
铁奴们习惯了听从命令,他刚一开口,众人便主动闭上眼睛;双手搭上前人的肩膀,连成一列小火车,就这么一步步继续往前走。
岩石上的那只青蛙,却突然蹦下来了。
一蹦一跳,不紧不慢地跟在阿星身边,边跳边仰着头,嘴唇开阖间,女人的脸孔时隐时现:
“你看得见我吗?”
在这过程中,风忽然大了一些。
周遭树林的枝叶被吹得摇颤起来,沙沙作响。
那些枝条在晃动中彼此交错勾连,竟在风中弥合成一张张脸的轮廓;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像一幅幅挂在树梢的剪纸,随风朝着队伍的方向微笑发问:
“你……看得到我吗?”
那些面孔在树林间深深浅浅地晃动,声音从四面八方飘落而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黄皮子凑到乌云道人耳畔说道:
“咱们轮流唱歌吧!把周围的鬼动静压下去。”
“不太好吧。”道人有点犹豫:
“我们是在跟踪……被送葬队伍听到动静怎么办?”
“没问题的。”走在前面的伊然说道:
“传不出去!我有办法凝聚气墙,确保不会传出半点声响……但是气墙却挡不住外面那些声音。”
“那我试试。”道人斟酌了一番说道:
“我不会唱歌,就给你们背首道德经吧!”
说罢,他便掏出三清铃,一边叮叮当当摇晃,一边振声吟诵起经文。
道人声音雄浑,诵经时自有一种抑扬顿挫的腔调,配上三清铃清脆的铃声,倒别有一番安神静气的效果。
等乌云道人折腾得有些累了,苏澜眉头一皱,干脆唱起歌来:
“啊哦,啊哦诶……啊嘶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嘚咯嘚,啊嘶嘚啊嘶嘚咯吺!”
这是后世的神曲《忐忑》,语调尖锐,旋律清奇,吐词密集,刚好能压过周围古怪的动静。
她坚持了一小段路,直到树林里呼喊的声音陆续消失,这才作罢。
前方道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开始往中间挤,遮得光线越来越暗。
土地变得格外泥泞,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踝。
沿着道路拐弯的时候,乌云道人留意到,路边躺着一条蚯蚓。
似乎是被前面的送葬队随手斩断的,半截身子泡在水洼里,正在痉挛地扭动。
就在他目光瞥过去的时候,蚯蚓忽然不扭了。
它安静地躺在泥水里,像一条普通的死虫子。
接着身体表面好似爆痘一般疯狂鼓包,那一幕,像极了像煮沸的水面上不停翻涌的气泡。
从头尾一直炸到两处断口。
转瞬之间,一枚枚鼓包破开,不断钻出一条条细长的人形。
他们有男有女,五官错位,身体像蜈蚣一样分节,弓着躯干,用四肢撑着地面,像壁虎一样爬了出来。
一条接一条,从那条蚯蚓体内源源不断地涌出,很快聚成一小群。
它们手脚并用地爬动着,默默跟上了队伍。
那种爬行的姿态很奇怪,像一条条被拉长的西瓜虫,慢悠悠跟在所有人身后。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加快脚步,想赶紧穿过这段路。
没过多久,那些怪虫口中,却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动静就像是……医院的产房被人惊动,满屋的婴儿同时放声大哭。
此起彼伏的啼哭声,从队伍后方翻涌而来,像潮水一样漫过所有人的脚踝。
明明只是声音,阿星却觉得脚底一凉,好像真的有水渗进了鞋里。
“……”
他忍不住回首一望。
只见那些人形爬虫张大了嘴,口中没有牙床,只有黑漆漆的洞窟,哭声就是从那些洞里飘荡出来的。
它们的身体还在不断分节蠕动,像一条条被切断后仍在抽搐的神经。
阿星马上转回头,深吸一口气,开口唱了起来:
“我恭喜你发财……我恭喜你精彩……好的请过来,不好的请走开……”
他属实不太擅长唱歌,一首简单的恭喜发财,都唱得磕磕巴巴五音不全。
但是因为腔调别扭,每个音节都在乱飞,反而格外令人在意,甚至能压过那些怪虫的啼哭。
……
在这样古怪的氛围里,众人穿过了那片树林,而那些怪虫则不急不慢的跟在后面。
随着最后一片树林被甩在身后,前方视野骤然开阔,仿佛某种巨物碾过地面,形成一道坦荡的碎石大道。
不远处,浓雾如墙体般凝滞不动,形成一道接天连地的壁垒。
那雾不是寻常的薄纱状,而是像无数层灰白的丝绸堆叠在一起,厚重得几乎凝为实质
雾墙的正中央,隐约能看见两堆巨石,像门柱一样一左一右地立着,彼此隔开一段距离。
在雾气的掩映中,勉强拼凑出一道门扉的轮廓。
看着远处那两座石堆,蓝琪停下脚步,对着前方伊然说道:
“已经到了!”
她看到门扉的时候,伊然肯定早就发现了,当即默默颔首:
“我去看看,你们在这等会儿。”
他闪身跃出队伍。
下一刻,后方的怪虫与青蛙纷纷脱离人群,转而跟上了伊然。
这些东西,分明是冲着他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