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皇帝坐在龙案后,目光在殿中扫来扫去。
孙诚的话让他非常满意,嘴角也忍不住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来。
作为一位少年登基,又在太后的庇护下,登基好几年这才得以亲政的年轻天子。
正德皇帝非常渴望表现自己,并尽快树立起自己至高无上的帝王权力。
他似乎有人将自己捧得高高的,因此对孙诚那虽然简单,但每一句中都透露着对自己这位皇帝的尊重跟服从的话,听得非常舒服,所以就算他也意识到了一些不妥,却丝毫没有阻止孙诚的意思。
曹正淳站在他身后,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雕塑,但那双眼睛却在暗中观察着殿内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落在孙诚的身上也比其他人身上更多一些,尤其是在听他开口反驳之时。
有一瞬间,曹正淳手中的拂尘都抖了抖。
显然,他也没想到这样明显是拍马屁的话,能从孙诚口中说出来。
而且,对方还是一本正经、一脸严肃的样子。
有一瞬间,曹正淳感觉自己心中一沉。
他本就是宦官出身,靠着服侍了老朱家的两代天子,才得以执掌东厂。
以前锦衣卫的指挥使乃是青龙时,因他不受正德皇帝的喜爱,只被天子疏离跟漠视了短短几年,偌大的锦衣卫便有了没落之势。
而如今,锦衣卫重新换了新的指挥使。
虽然朱雀能力不如青龙,但手段却比对方更灵活、老辣。
锦衣卫之中,最近也是人才辈出。
不仅出现了孙诚这位年轻大宗师,曹正淳在锦衣卫内部的暗线,过去大半年来更是传回查到锦衣卫新增了至少数位宗师的情报。
虽然天子多疑,也不可避免地因为孙诚的强大实力,而对他产生了一些提防心理。
但孙诚并不恋权,正德皇帝之前本来属意他接替青龙,担任锦衣卫新任指挥使的。
他甚至都做好了,不惜跟一众朝臣争一争的想法了。
可最后,还是被孙诚给果断拒绝了。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并不恋权,所以正德皇帝虽然因孙诚现在的实力而不可避免的对他生出了一些忌惮,却也仅仅只是有些忌惮而已。
因此,曹正淳便是想要在正德皇帝耳旁吹风,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好借口。
但不可避免地,他对这个年轻大宗师的忌惮,也是越来越高了。
李东阳沉默不语,目光深沉。
他是三朝元老,历经风浪,此刻自然看出了那些出言攻击孙诚的人,背后隐约有人在串联。
杨廷和同样没有再多说什么,甚至脸上都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来。
锦衣卫严格来说,跟他们这些官员属于不同的体系。
孙诚虽然话糙了一点,但有一点却没有说错。
锦衣卫乃是天子的亲军,是皇帝手中的刀。
他要真不给面子,也就只有皇帝下令,才能让这把刀动起来。
朱雀站在孙诚身旁,面色十分难看。
他是锦衣卫指挥使,虽然上任不久,但也不是可以任人欺辱的。
如今一位礼部侍郎都敢跳出来,指责他们锦衣卫。
即便有孙诚之前的提醒,朱雀还是忍不住了。
“诸位大人,”朱雀沉声道,“孙大人说的没错,我等锦衣卫乃是陛下的亲军,我等一切听从陛下的决定。你们在这里指责跟攻击孙大人,是何居心?”
汪崇真被孙诚的冰冷视线看得非常难受,他自觉已经得罪了锦衣卫,也不在乎再多得罪一点。
当下便冷笑道:“朱雀大人,老夫并非逼迫孙大人,只是就事论事。孙大人若真为朝廷着想,就该主动请缨,而非在这里推三阻四。”
朱雀正要反驳,却被孙诚抬手制止。
孙诚看着汪崇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汪崇真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汪大人,”孙诚缓缓道,“你口口声声说本官应该主动请缨,那本官问你一句,你对前线的战事安排很懂吗?”
汪崇真一愣,下意识便想到这家伙该不会想把自己一起带到前线去吧。
当下连忙硬着头皮说道:“老夫乃是文官,不善武事……”
“不善武事?”孙诚打断他,“那你在这里上蹿下跳、指手画脚,本官还以为你才是兵部尚书呢?”
汪崇真被他刺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殿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孙诚身上。
孙诚环视殿中,声音平静却字字铿锵:“陛下,臣隶属于锦衣卫,是只忠诚于您的亲军、鹰犬。北方鞑子试图南侵,是否需要臣北上杀敌,但凭陛下一声令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出言攻击他的大臣,眼中寒光一闪。
“至于某些人想借此事做文章,本官劝你们最好死了这条心。任何试图动摇皇权,损害陛下跟朝廷利益的行为,一旦被我锦衣卫查到,任你内阁阁老,还是六部尚书,没有我锦衣卫不敢查,不敢抓,不敢杀的官。”
此言一出,殿中鸦雀无声。
那些刚才还咄咄逼人的大臣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他们这会儿倒是想起来了,这位看上去年轻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当年还只是个锦衣卫小旗的时候。
便敢大吼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抽刀便斩杀了庆亲王王府外,阻挡锦衣卫巡逻的亲兵。
这位主后来更是将庆王一脉几乎赶尽杀绝,更是在南疆抄家灭族,屠杀了上百个当地士绅豪强家族,抄没价值超过上千万两的财富。
如今孙诚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正德皇帝的面,毫不犹豫地开口威胁,连内阁阁老都不放在眼里。
那杀气,还真是让人胆寒。
偏偏这种事,以对方锦衣卫的身份还真有可能干得出来。
有不少官员,哪怕来之前已经得了暗示,现在也不敢再对孙诚阴阳怪气了。
但他们依旧看向了正德皇帝,希望这位年轻天子能够毫不犹豫地出口呵斥,甚至下旨责罚孙诚。
只可惜,要让他们失望了。
正德皇帝终于开口了,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孙爱卿,你跟锦衣卫的忠心,朕素来都是知道的。列位爱卿可能还不知道吧,昨日兵部刚接到大同府的八百里加急不久,上午孙爱卿便自请领兵北上对抗鞑子了。而朕,也允了他的请求。”
他非但没有出口呵斥,甚至责罚孙诚的意思。
反而一开口,便是对孙诚的肯定跟嘉奖。
显然,这位年轻天子对孙诚始终将自己跟锦衣卫,视为只需要忠诚于他的亲军、鹰犬的态度,还是非常满意的。
正德皇帝已经给出了态度,其他人就算还有不满,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孙诚抱拳,躬身对着正德皇帝行礼:“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他话锋一转,又道:“陛下,臣北上之前,想跟陛下讨一个恩准。”
“说。”
“臣要便宜行事之权。”孙诚道,“臣虽是武官,却勇猛有余但并不善于兵事指挥。北上之后,边关军务,臣管理不来。但以臣之武力,若是携数十上百精锐高手主动出城暗杀鞑子将领。一旦准备得当,未尝不能于万军之中取鞑子统帅之首级。”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阵骚动。
一位有着大宗师实力的武者,若是不顾一切的暗杀。
光是想想,都让人感觉寝食难安。
正德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准,朕给你便宜行事之权。”
“臣谢陛下信任,”孙诚继续道,“此番北上,臣保证会不择一切之手段,击退来袭鞑子。必要时,臣会亲自带人出关,直奔北方大漠而去。但凡见到鞑子部落,无论男女老少,臣保证鸡犬不留。若能寻得一二向导,臣甚至会亲自前往北方王庭,不择一切代价血洗王庭。”
这是个疯子!
殿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孙诚,眼中满是惊疑。
“鸡犬不留”、“不择手段”、“血洗王庭”这几个词,从这位面无表情,浑身杀意却已经像是控制不住一般的年轻锦衣卫指挥同知身上外泄出来。
顷刻间,整个殿内的温度都好似下降了好几度。
正德皇帝听得热血沸腾,他紧盯着孙诚看了很久,这才笑着缓缓点头。
“爱卿,朕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