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相公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斗志,他坐在诏狱里的草地上,长长的叹了口气:“景元朝这样草草收场,岂止是内阁有责任,你们北镇抚司,便没有责任了?”
“只是宫里那位,把责任都担了去。”
陆相公说到这里,突然有些伤感:“进诏狱以来,老夫常常在想,要是陛下如今龙体康泰,会是个什么局面?”
他叹息道:“真要是如此,老夫最坏,也就是与杨相公一般,离开朝堂罢。”
陈清冷笑连连,没有接话。
陆相公抬头看着陈清,又是一声长叹:“小陈大人,你入仕以来,老夫的确一直不大喜欢你,觉得你是个钻营的小人。”
“但你能准我与家人团年,这段时间又的确没有对我家里人动刑,别的不说,历任北镇抚司镇抚使里,你已经是好说话的了。”
陈清打断了他的话,淡淡的说道:“我入仕,最初是凭着清理白莲教的功劳,后来去了南方,也参与平定了东南倭寇,这桩桩件件,都是事功,如何算得上钻营?”
“我若是进士及第之后,干下这些事情,在朝廷里又当如何?”
“说白了,无非看我不是两榜进士,觉得我不是你们的同类。”
陈某人冷笑道:“你们这些文官,很多时候就是如此,仿佛在你们眼里,不中功名,便不能算是人了!”
“虚伪!”
陈清一连骂了几句。
这也的确是这几年,他的亲身经历。
他做官这几年,虽然自己壮大了不少,有自己的私心,但也实实在在替国家做了不少事情,单论景元十一年到十四年这三年时间,朝廷里任何一个官员做的事情,都不如他陈子正。
可即便如此,这些人看待陈清,也还是冠以“幸臣”二字。
这就是这些文官集团天然抱团,排外。
被陈清一连骂了几句,这位在朝廷里曾以“雄辩”著称的陆相公,却没有还口,只是沉默了许久之后,抬头看着陈清,目光里竟然带了些哀求:“老夫认罪之后,小陈大人之前的许诺,还作数吗?”
如今,陆相公才终于放下了经营一辈子的名声,开始为家里人着想了。
陈清冷着个脸:“老夫子今日撞墙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这一茬?”
陆相公本来是坐在地上,一阵沉默之后,竟然爬着跪在了地上,对着陈清低头,额头触地:“几十年声名所累,一时糊涂,请陈大人…抬抬手罢!”
陈清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花甲老人,面无表情:“你先写完认罪供状,过些天,我上报朝廷以及太后娘娘,如果内阁不要求严办你。”
“你家人,便性命无忧。”
陆相公一声长叹:“多谢陈大人了。”
这个时候,言琮刚好拿着笔墨回来,陈清弄了块桌板进来,亲自在诏狱里头盯着陆彦明,写完了自己的认罪供状。
内容也很简单,大概就是他不满景元朝的国政,因此的确曾经诽谤大行皇帝,并教唆冯进,挑拨乐陵侯府与天子之间的关系。
但并没有说,挑唆乐陵侯府弑君篡逆。
这就是陆家人的一线生机。
陈清拿着这份文书,从头到尾一字一句的认真看了一遍。
这些宰相,个个都是玩弄文字的大高手,一个不慎就会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陈清必须细加确认。
认真看了一遍之后,陈清才挑了挑眉,闷声道:“给陆相上枷,派两个缇骑,并几个力士,一天十二十个时辰盯着他!”
“免得再有今日故事!”
言琮低头抱拳,应了一声,陆相公苦笑道:“陈大人,老夫绝不会再想不开了。”
陈清却没有应他,只是低哼了一声,带着他认罪的供状,拂袖而去。
一路走出诏狱,呼吸了外头一口新鲜的空气之后,陈清又展开了手里的陆彦明供状看了一遍,心里也生出了些感慨。
“三十年苦苦经营的名声,早知如此…”
“何必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