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安收回令牌,淡淡道:“掌柜不必多礼。不知如何称呼?”
那老道忙直起身,堆出一脸笑纹,稽首道:“小道乃不字辈,道号不愁,陈师兄若是不嫌弃,可唤我一声不愁师弟。”
“不愁师弟。”
陈顺安微微颔首,也不客套,径直道:“我这里有一些用不上的杂物要出手,再换些高阶灵炁。听闻百草阁存有几道七阶灵炁,可是属实?”
七阶灵炁?
不愁闻言,心底微跳,面上笑容却纹丝不动。
一道七阶灵炁,市面上的价值便在千枚符钱左右,那是寻常采炁圆满修士倾尽家当才凑得出的数目。
这位陈师兄倒好,一开口便是数道,语气平淡得像是问今天坊市有没有新到的灵茶。
他哪来的这么多符钱?
不愁突然想起前些日子宗门中流传的闲话。
那些闲话说,太玄芝灵峰中,那位新晋的武道宗师,陈顺安陈师兄,近来与红瑶夫人走得很近。
有弟子亲眼见到两人在云池上并肩赏月,陈顺安夜入红瑶夫人的寝殿,次日天明才出来……
当时不愁只当是风流韵事,听过便罢。
可现在看来,莫非那些流言竟是真的?这位陈师兄真是红瑶夫人的幕中宾、裙下客?
不愁心底转得飞快,面上却已堆起更浓的笑,
“有有有!陈师兄来得巧,前几日刚好从市面上收购三道七阶灵炁,且随我来。”
他一边说,一边引着陈顺安往内堂走,袖中手指却暗暗掐了个诀,一缕神念悄无声息地传往后院。
内堂更为清静,一张红木圆桌,几把太师椅,墙角供着一尊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不知名的香料,烟气袅袅如丝,闻之令人心神安宁。
不愁请陈顺安坐下后,亲自沏了灵茶,茶汤碧绿,茶叶在杯中沉浮,竟如活物般缓缓舒展。
每一片叶子都脉络分明,隐隐有灵光流转。
“师兄且慢用,这‘碧螺灵芽’乃我百草阁自培的品种,虽算不得顶尖,却也别有一番滋味。”
不愁笑道,此时有位下修托着封存灵炁的玉瓶走来。
下修将三只玉瓶恭恭敬敬地摆在桌上,便垂手退到一旁。
三只玉瓶瓶身刻满细密的锁灵纹,纹路繁复如蛛网,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透过半透明的瓶壁,可见三道灵炁在其中缓缓流转,如烟如雾,各自呈现出不同的色泽。
不愁指着第一只玉瓶,捋须道,
“此为‘太白庚金炁’,产自西极莽荒深处的‘金阙绝壁’。那绝壁高逾千仞,壁面光滑如镜,每逢庚日子时,月光照于其上,便会凝出一道道金色丝线,那便是此炁的雏形。
采集之法极为凶险,须得采炁修士以自身金行本命为引,于绝壁顶端垂索而下,不可催使遁法,会将此炁惊走。之后还需在刃口般的罡风中以玉瓶接取。稍有不慎,罡风便会将人撕成碎片。”
他顿了顿,又道:“此炁锐利无双,入丹后可增丹药破障之效,尤其克制阴邪毒瘴。传闻上宗有一味‘破障玄丹’,便缺此炁做主药,苦寻三年不得。”
陈顺安目光微动,不置可否。
不愁这番介绍灵炁来历,道其如何凶险,采集如何困难,自然是为了哄抬价格。
不过这也是商家惯有的手段,陈顺安也并不意外。
不愁见状,又依次给陈顺安介绍了后续两种灵炁。
大日焚天炁,采自东海深处的离火渊,渊口直通地肺,常年喷涌岩浆,须以特制的避火珠护身,潜入岩浆深处采集,可增阳和之力,专治寒毒入髓、阴灵附体之症。
九幽玄阴炁,此炁以‘幽冥蚌’吐纳而成,每十年才凝得一缕……
他说完,搓着手笑道:“这三道灵炁品质皆为上乘,若师兄有意,老朽可以做主,每缕作价一千二百符钱。外面坊市至少一千五百,师兄是自家人,自然优惠。”
陈顺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灵茶,点了点头,没有议价。
百草阁毕竟是宗门店铺,有背书,其中兜售的物品基本都能保证来历清白,无需担心是上修的诱饵,自然价格要相较于外面的小摊小贩溢价少许。
不愁所说的这个价格,已算得上公道合理。
“这三道我都要了。”
陈顺安也不纠缠,从腰间解下一只灰扑扑的储物袋,随手往桌上一倒。
哗啦啦——
符箓、法器、骨珠、残破的甲片、几枚发黑的丹药……
各式各样的杂物堆了一桌,在昏暗的内堂中泛着各色微光。
“先货后款,还请不愁师弟长眼,看看这些物品价值几何?”
不愁闻言,眯起眼睛,凑上前去。
他先是拿起几件从邪马台人身上缴获的物品。
一把断了一截的倭刀,刀身上刻着扭曲的符文,隐隐有血腥气萦绕;
几枚黑色的骨牌,牌面刻着狰狞的鬼面,是邪马台阴阳师用来通灵的媒介;
还有几片残破的甲胄,甲片之间夹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淡淡的腐臭。
不愁脸色如常,随手估价,
“这些邪马台人的物件,品阶不高,胜在数量不少。那把倭刀虽断,但符文还算完整,可拆解后用作符墨材料,作价一百符钱;骨牌品相一般,一枚算五十,五枚共二百五;甲片残破,只能回炉重炼,算五十。加上其他杂七杂八的,拢共算六百符钱。”
陈顺安点头。
邪马台人的法器,虽受乾宁修士影响,但还是残留了不少东瀛本土的特征,相对原始落后,并不受圣朝欢迎,顶多只能去芜存菁,利用其原材料。
不愁又拿起从十六营马等妖魔处斩获的物品。
几根带着倒刺的骨刺、散发着腥臊味的妖丹、一卷用兽皮写成的心法残篇。
这些东西同样品阶不高,但胜在种类繁多,不愁粗略估算,又加了一千符钱。
“一共1600枚符钱。”
不愁笑道,“师兄意下如何?”
“可以。”陈顺安语气平淡。
不愁正要继续清点下一批物品,手却忽然顿住了。
他拿起一只巴掌大小的木匣,匣子通体漆黑,入手极沉,表面光滑如镜,竟像是被无数双手反复摩挲过一般。
匣盖开合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缝隙中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灵光。
他轻轻拨开匣盖,匣中躺着一枚通体翠绿的丹药,丹丸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蜿蜒曲折,竟像是一片微缩的树叶脉络。
一股清冽的丹香扑鼻而来,闻之令人头脑一清。
“这是……草还丹?”
不愁眉头微皱,“不对,寻常草还丹药纹顶多三转,这枚……五转?六转?这是谁炼的?”
他继而在木匣底部发现一小行字迹。
“鳌山道院,庚申年制,监造:姜娴。特赐草衍一族。”
不愁的手指猛地一颤。
他终于知道为何这些物品看着眼熟了。
这批草还丹分明是宗门那位三阶炼丹师姜娴出手炼制后,当做宗门福利奖赏,赐予给下面遗老遗少的!
草衍?
眼前这些丹药,乃至那只破损的飞梭,莫非都是草衍一族所有?
他们怎么会落到陈师兄手中?莫非……
不愁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他的手轻轻颤抖起来,瞳孔骤缩,眼底掠过一丝惊骇之色。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眼陈顺安,便迎见陈顺安那平静无常、波澜不惊的脸庞。